一言以蔽之,张家可以是殿下在世家豪强中的内应!
一连说这么多话,张伯达有些咳嗽,待他缓过气来,一字一顿:
你我私怨,你我自己了结!张家可助殿下良多,殿下不妨留下张家。
张玄素,与我这一脉血缘已远,从未掺和旧事。他根基浅,无私怨,胆小守成,有我嘱咐,殿下放心。
至于我,自焚而死,挫骨扬灰,殿下可解恨?
容华怔怔地看着张伯达,半晌:你不担心我会卸磨杀驴,过河拆桥?
张伯达豁然一笑:臣相信先帝的眼光。
或者说,臣相信殿下不会想让先帝失望。
臣自焚而死,张家举族来投。若殿下再执着计较,张家倾覆,之后又谁敢投诚于殿下?殿下的宏图伟业要实现会多多少艰难险阻?敏仪公主白嫁了不成?
人总是要搏一搏的。臣就赌殿下的心。
容华瞳孔骤缩:你果真不一般。
殿下谬赞。
若我不与你做这交易呢?
那我只好寿终正寝了。
张家不能尽力辅佐殿下,臣十分遗憾。只是要提醒殿下,狡兔三窟,张家经营多年,有些人总会有些办法。就算您棋高一着,费事将人搜罗全了,我已死,管他洪水滔天。
张伯达笑意盈盈:殿下,我在等您决断。
好,请你去死。容华面无表情,一字一顿。
酒味弥散开来,张伯达浑身湿透,火舌攒聚,将他渐渐包裹起来。
张家一代家主,烈焰焚身,却端坐如钟,唯一句: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在空中回响。
夜风卷火,似挽歌般久久不绝。
-----------------------
作者有话说:知我罪我,其惟春秋。《孟子滕文公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大意:我做的这些事,写的这本书,后人一定会毁誉不一、褒贬不一的,但我只要认为这是对的,是有价值的,不论别人如何评说,我都会坚定地做下去。
这句话容华给冯朗的遗书中也用过,某种程度上,张伯达和容华是一类人。
第70章
日升日落,星移斗转。待到夏末,这场席卷大燕东南的暴雨,终于是陆陆续续地停了,只留下一片惨淡景象:良田没于波涛,流民衣衫褴褛,乞儿不知凡凡。
《燕书徽敏本纪》有载:昭宁五年,淮南被水灾,民多饥乏,上遣使虚郡国仓廪以振贫。犹不足。万十余口,衣食皆仰给于县官,费以亿计,县官大空。而富商贾或墆财役贫,转毂百数,废居居邑,封君皆氐首仰给焉。冶铸煮盐,财或累万金,而不佐公家之急,黎民重困。
是日傍晚,时任江南巡抚,岑道安,于苏州府,迎春楼设宴,邀诸商会首齐聚,共商救灾之事。
申时刚到,尚未开席,数十位有头有脸的巨富商贾,已先后到场。揖手寒暄之后,三三两两围坐,低声交头接耳。
这回可闹大了。你看,不只江南,淮南道那边的人也来了。
一位胡须斑白的米行东家郑丰,率先道:江南、淮南二道,受灾尤其严重。数十个州县,哪里不是灾民遍地,饿殍随处。前些日子,我京畿道那边的外铺掌柜传信,在这么闹下去,北边的库藏也撑不了多久。我们,还能拖得住么?
哼,财政吃紧,与我何干?另一位粮贩王桥,冷笑,我家仓里虽满,却是祖辈积攒的本钱。此刻布价正涨,若轻易散去,岂不白白失利?
去岁是个丰年,你家仓高,想必囤着不少好米吧!
王桥斜眼看着郑丰,不满地腹诽:这灾一来,所有东西都涨了不少,属粮价涨的更多。老东西在这探口风呢。
忽有人低声插话:听说了吗,张家往岑府送了点东西!
东西?什么东西?
众人知郑家是大粮商,经营多年,还与京城里的侯府沾亲,自然不会无的放矢。如今听郑丰如此说,不免来了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