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华看了薛厚折一眼,还未来得及说话,又瞥见田维亦有出列请罪的动作。她再想想长乐宫中还跪着两个人,只觉头疼。直接朗声:事已至此,诸位还是说说,如何处置?
臣斗胆窦汾开口道:刘格,冒犯天威,应严惩!以此平息考生之愤!
窦大人此话差矣。
许毅阴阳道:这考生们,自是担心竹篮打水一场空,可外间人人都在说,春闱不公,理应重考。那些落榜者,更是找到了落榜的由头,奉刘格为英雄。若是就这样草草了事,只怕,不但不能平息物议,还会适得其反。
人死灯灭,前事具休。
容华看了一眼窦汾,一锤定音道:这事,虽不能怪在窦汾头上,可毕竟,要顾虑舆论。既如此,这出题主考之事便换人吧。
容华站起身来,环视一圈,朗声道:先帝改制,为的是招揽天下英才。春闱,只有保证公平,才能在天下学子中,择贤取之。才会真正激励读书人,为国效力。
这次,这个主考官,孤,亲自来做。
昭宁四年,春日皇榜案震动朝野,由此引发穆景改制后,科举选官制度的又一次大变革。
自此,大燕朝定制:凡进士及第者,须于同年,于紫宸殿上,亲对君臣之策。未通过者,不得参加吏部之后的官职选授。
浑水摸鱼、徒有虚名者由此遁形,名实不符者多半销声匿迹。
据《燕书.徽敏本纪》载:晋国容华公主,首开殿上策论之先河。策论之时,诸进士或条分缕析、或舌战群儒,针锋相对,互陈己见。公主亦屡有追问,直指要害,是为史上首次以实政之问试天下英才。
自此之后,国子监及各地官学纷纷效仿,课业设置与教学重心随之改革,影响深远。
长乐宫内,容华人都没进殿门,便看到了章予白和周怀兴一左一右跪在地上。
容华一边由梦巫为她解下外袍,一边道:我去紫宸殿之前,不是让你们起来吗?
周怀兴率先开口,带着委屈:章大人非要跪着,只我一人,怎么敢起呢。显得很不懂事。
章予白?我都说了,此事已经算过了。
殿下,刘格自尽,全是属下的错。
章予白重重叩首:殿下不怪罪,是殿下大度。可此事,的确是属下疏于戒备,并未料到他会自尽,未能先一步安排人看住他。
但,敢问周大人!
这几个字几乎是从唇齿间逼出来的,章予白直直盯着周怀兴:如此重要的人犯,为何却迟迟不审讯!
周怀兴并未出声,轻轻挑眉微笑。
章予白懒得再理会他,收回视线,眉眼一沉,不顾梦巫微不可察地朝他递来的警示眼神,声音平稳却隐隐透着寒意:
属下查到,刘格自尽前夕,有一男子前去探望,自称是奉刘母之托前来送物。那人走后不久,刘格便死了。
可据属下所知,刘格母亲在老家,与京城人士并无相干,更不可能事发十二时辰不到,就知道消息,托人探望。
那人还贿赂牢头,避过了探监时间的人来人往。且出手甚是阔绰。属下觉得这人绝对不简单。
据刘格交好的学子、客栈老板、家乡故友等人的说,其人重名利、无大义、心无定见、清高孤傲
章予白还要继续说下去,却被容华打断:
此事到此为止。
殿中一时寂静,梦巫指尖动了动,却终究未发一言。
我需要再说一遍吗?
容华看向章予白,一双眼不带半点笑意。
章予白低声告罪:是。
这件事,你无需放在心上。容华轻叹:我累了,你们各自去忙吧。
二人见容华面容倦怠,就此告退。
章大人留步。
周怀兴用那独特的、懒洋洋的音调,叫住了章予白。
远看过去,院子巨大的白果树干好似一前一后,将二人分割开了。
周怀兴歪着头,似乎很认真地问:章大人,怎么这么着急啊。
章予白目视前方,一张脸紧绷着:何事?
章大人,你就不好奇吗?
周怀兴踱着步子,围着章予白转圈。
章予白提步欲走,却被周怀兴一把拉住。
刘格之事,殿下,为什么不生气?
长长的睫毛下是一双缱绻含情的眼,似笑非笑间,溢满了戏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