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东市热闹如昔,酒肆雅间却自成一隅清幽。窗外车马喧腾,窗内连轻尘都不敢落声。主打一个闹中取静,别有洞天。
广阳郡王坐不安席,目光骨碌乱转,终按捺不住,压低嗓子探问:今儿,这是唱哪出?
吴王斜睨他一眼,慢条斯理啜一口酒,凉凉丢下一句::看你这立不起的样子。
广阳郡王连忙辩解:表兄,我并非胆小。只是今日那位分明是投石问路!
田维是什么人?那位的马前卒,他若称第二,谁敢攀第一?自请命昭陵、蒋氏贪渎,到通州惨案、南伐定策,哪件大事没他挑头?广阳郡王数着指头,身子前倾。
这些年发生的大事小事,随便拎出几件,您还看不明白?田维,就是那位的另一张嘴!
田维是何其谨慎的人,凡事只要他站定挑头,几乎都是,与那位说定做好的!
话至激动处,广阳郡王一敲桌面:恭和这事,明显就是公主咽不下当年那口气!故意为之。
说到底,是晋、蜀两府的陈年恩怨。你吴王府,和我公主府,向来作壁上观,何必淌这趟混水!
常吉茂略略摆手:是这个理。可这两脉,到底都人丁寥落。
吴王面上一抹不屑滑过:陛下年幼,若没了这个弟弟,常羲和?她一个未生育的女子还能翻了天去不成?除非她能长生不老,否则总要轮到我们旁支作主。
说及此处,他语调倏然锋利:宗室礼法在,鲁王府在、吴王府在、你宋国大长公主府也在!岂能容她一人遮天?正好,趁此机会亮明态度,也是告诉天下:真有万一,常氏宗亲尚有人掌舵。
广阳郡王的眉头仍未舒展:可陛下已到总角,并非襁褓婴儿。
常吉茂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似笑非笑:年岁不永,体弱早亡。自古不乏其例。
广阳郡王眼珠一转,试探道:表兄如此笃定,莫非另有凭托?
倒也不是我能掐会算。吴王嘿嘿一笑,隐去话头。
自嘉德以来,容华像护崽子一样护着陛下,如何动手是个问题。更不要说,周龄岐医术高超。万一被发现,我等偷鸡不成,还会被啄了眼。广阳郡王小心观察着吴王的神色,一字一顿说道。
慎言。人食百谷,难免三灾六痛。一个小儿的身子愈发孱弱,养不住与我们何干?
吴王眯着眼,似是在细品酒的余味。
即便如此,可她与窦家公子感情正笃,万一有了血脉。
姓窦的?轮不到他们!真欺我们常家无人吗?再说,真到了那一步,还有陈文石挡在前头。吴王嗤笑一声。:何况,就凭我们这位公主的身子?
母子俱亡也罢,去母留子亦罢。届时,扶光、冯朗、欧阳敬之流不过一盘散沙!只怕,都会树倒猢狲散,急哄哄地另择明主去。
广阳郡王向椅背靠去,心思活络,接过话:妇人怀孕产子可是鬼门关。要真走到那步,也是天佑我等。宗亲之中,总要有人执牛耳,定乾坤。
日转星移,眼见春闱,不日开考,谥号一事仍旧没有进展。
张之平手下的两个侍郎书都快翻秃皮了,礼部拟了无数个号报上去,容华皆不置可否。
是日,紫宸殿。
待详细敲定春闱各项安排后,田维重提加尊恭和一事。殿上吵了个天翻地覆。容华冷眼看着吴王等人舌战群儒,又想起扶胥中毒一事,心中不住烦躁起来。
好不容易回到长乐宫,奏折刚看了一半,便已至深夜。
宫灯影影绰绰,映照着室内一片暖黄。窦明濯洗漱完毕,见容华还在伏案提笔,便从身后轻轻环绕住她。
一片安静中,烛火噼啪声愈加明晰。
听说,今日又因一个尊号吵得不可开交。
你也觉得恭和不妥?容华笔尖未停,看似随意问道。
是。窦明濯坦然接话。
在世人眼中,先帝并无显著过失,传位得所。此时再在谥号上斤斤计较,他日,史书工笔只怕会有损圣名。斯人既逝,何必放不下?你若执念不休,心中只会更累。
窦明濯在容华面前,素来是直言不讳,当即娓娓道来。
容华手中动作一滞,只觉心中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烦躁,重新翻涌上来:我走到今日这一步,还怕他们那几条闲得发慌的舌头?
窦明濯微收环抱,贴着她的发侧,低声道:我知你不怕,但不值当。
常正则伏诛,先帝一身并无大过,也该放下了。窦明濯继续劝解,若只改两个无关痛痒的字,就能堵住悠悠众口,还能给史官留下循礼明德的评语,何乐而不为?
窦明濯,你好不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