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讯息过于令人惊讶,本在排着队领粮食的百姓纷纷转头看去。
是嘞!我见过,这不是守城门的潘家小子吗!
你一言我一语,几个人的身份瞬间大白于天下。
这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搞错了,有误会?这些都是自己人啊!
潘家小子,你们是不是有苦衷?是不是有人逼迫?别怕,大家伙都在这呢!
只见那姓潘的小将将双唇都要出血来,字字锥心:是岳熊大人他们的主意。他们说陛下密令,让我们烧尽粮草,挑拨离间,嫁祸北燕。赵将军虽知这是大家伙的救命粮,心中不愿,可岳大人他们言之凿凿,说是一切为了禺国复起。
上一刻还哄闹的人群如今一片寂静,每个人的面上都有些呆滞,紧随其后的就是震惊。
陛下不会的!你这是攀污造谣!
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
陛下是不会。陛下早就明白,主君之位,能者居之。陛下时刻都在后悔耽误了大家,故而如今只一心醉于诗词书画,在燕国大兴城别院安度余生。可因岑大人的新政改制,利于农桑,动了那些旧时姥爷们的饭碗,他们便打着复国高义,以父老乡亲生死做筏!
那潘姓小子双目圆睁,几乎是将每一个字吼出来的。
如冰水入滚油,瞬间炸了开来。
他们作为南禺遗民,虽不喜旧朝,也不喜改选更张。北燕骤然入驻,心中难免有不愉,甚至隐隐有感怀故国的情绪。
可这些日子,先听到那些王公贵族,在燕都醉生梦死、逍遥快活;如今又听到即使有心谋划复国之人,也不过是将他们视做蝼蚁。心中悲凉难抑。自己腹中空空,家人挣扎求存,对自己最好的,真正为自己着想的,居然是一个燕人新官!
也不知谁先起的头,一位位皆跪下痛哭泣涕,高喊:晋国长公主殿下万岁!大燕长安!
岑道安见火候差不多,上前一步虚虚扶起众人,开口道:长公主殿下仁慈博爱,诸位既已是大燕之民,必会得享她的庇佑。苦难已逝,大家伙还是要向前看才是。本官作为一州刺史,在此立誓,越州诸位,如我父兄子侄。越州治下,必将如大燕其余诸州一般,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太平景象!
城门口的这一番壮观景象,岳熊等人却无福欣赏。
放粮之日不久,官府公告,岳熊等人落网,七日后伏诛斩首,以赎其罪。
监牢內弥漫着腐朽的味道,昏暗的光影下,岑道安静静站在岳熊面前,将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一切娓娓道来。
用老朽的性命,彻底收复越、木两州的民心,断绝谋逆动荡的野望,很值啊。到头来,我是上不呈君恩,下不得民爱;亲近之人切齿、陌生之人唾弃,一辈子所求竹篮打水一场空!
岳熊仰天大笑,泪流满面。
反叛者的下场,理当如此。
岑道安顿一顿说:殿下慈悲,敬你忠心,故我特此一问,有何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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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岳熊、赵敛等人,前前文~
第48章
春色渐浓,草木葳蕤。夜幕下,枝枝蔓蔓的影子摇摇晃晃。长乐宫后殿门窗大开,不时有微风贯通其间。室内很是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容华乌发半干,随意倚在榻上,一手支着头,一手举着本奏折,正看得入神。
在看什么?温润的男声响起,淡淡的兰草香随之而至,缓缓包围了她。
容华先觉肩上一暖,再觉一沉,身后的人靠了过来。她略偏头,便能看见窦明濯低垂的睫毛。
岑道安的折子。她略一调整姿势:南边的事终于告一段落,他总算在越州站稳了脚跟。
语气轻松了几分,又顿了顿:还有,岳熊死了。
岳熊?
窦明濯语气微挑,就是那位以文名扬的南朝大儒?
他抬手理了理她散乱的发丝,指腹温凉:怎么又没擦干?小心头痛的毛病又犯。
实在不习惯宫人动我头发。容华轻哼一声,任他动作,手指随意拨弄着耳边发丝,弄得跟簸箕里翻滚的元宵似的。
话锋一转,又回到正题:不错,就是他。遣词造句骂人,竟都骂得极有风度。
骂人?窦明濯眉头轻蹙,微微俯身:我来听听这位大儒都骂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