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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月朗星稀,城门火光灼灼,将夜色点亮如昼。
容华立于角楼之巅,倚柱凭栏,静静俯瞰。宫城轮廓、观海楼檐影,乃至远处的安仁坊,尽收眼底。
今夜不逢佳节,可各处宅院宫殿都有点点亮光。这般灯火通明下,却无人声鼎沸。随着忠心于太子的军队溃散,仅有的喊杀嘈杂也如潮水般退去。失败者或变成一具尸体,或双手被缚成囚。
许多尚不知情的达官权贵、趋炎附势之徒,此刻正困于屋内,心惊胆战地祈祷神佛,求自家门第仍有立锥之地。今夜,真正能安然入睡的,寥寥无几。
血腥与寂静、残败与辉煌交织,使这座宫城显出一种介于生机与死气之间的诡谲美感。
夜风乍起,衣袂猎猎。容华忽地打了个寒颤。
她下意识想要握拳,试图镇住手指不受控地轻颤,却发现双手发软,竟连基本的收拢都做不到。
那口撑住全局的气,终于开始泄了。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手指骨修长,肤色白净。干涸的血迹已变成棕红,斑驳盘踞其上,如扭曲蛇影,缠绕其间,仿佛在低语,讲述着她刚刚亲手夺去的生命。
这,是她活了两世以来,第一次亲自杀人。
那一刻的触感仍在:温热的血液扑面而来,腥味霸占嗅觉,鲜红喷涌的声音撕裂耳膜。
没有旁人代劳,也非决策落笔,而是真真正正,从她手中取走一个人的命。
所有的感觉,都如此真实。
她曾以为自己早已百炼成钢,没想到这一刀,却仍让身体诚实地记住了那种震颤。
殿下。
握瑜的声音打断了容华的思绪:宫城内太子余部已尽被擒,范将军掌控街巷,正逐一清剿漏网之鱼。太子身死的消息已传递过去。卫将军正率京畿道兵马合围而来。
容华点了点头,缓缓拢紧外袍:很好。那些是太子死忠的,极可能反叛的,欲为常正则复仇的,一律就地斩决。务求速战速决,不可拖延。
她顿了顿,声线微寒:再派你的人前往,若能乱军中取其上将之首,或许还能兵不血刃。
是。握瑜低首领命,随即又道:东宫诸嫔妃与年幼子嗣,皆已控制在案,请殿下示下。
容华轻抬眼帘,神色间透出一丝疲惫:我记得,当年崤山之变,是张淑太妃与卢太妃暗开后门,为太子引援,里应外合。
正是。握瑜回道,二人安享尊荣至今,同居祥宁宫。
传令屠安鸿,请二位太妃移驾东宫,我亲自等她们。她勾起唇角,仿佛想到了开心事:再传令范宣亮,将卢玄徽在大兴城的那处府邸,给我围好了。
张灵蕴与卢音音皆被兵乱惊醒。
母妃!小姑娘连鞋袜都来不及穿,哭着扑进母亲怀中。
囡囡别怕!张灵蕴一边轻拍女儿脊背,一边强自镇定,厉声问道:怎么回事?
一个年轻宫人踉跄冲进殿内,几乎是连滚带爬:太子妃,不好了!公主带兵攻进东宫了!
张灵蕴脑中嗡然一响,一时不敢置信:你说谁?容华公主?
是!外头全是乱军!
那宿卫军呢?吃干饭的吗?人竟能在眼皮底下攻进皇城?
攻进来的,穿的就是宿卫军的甲衣。
张灵蕴身形一晃,几乎站不住。两个字轰然砸进她心底:
完了。
母妃你怎么了?你不要吓囡囡
小女孩惊慌地看着一向沉静端雅的母亲面色惨白、目光涣散,止住的泪又夺眶而出。
童音将张灵蕴唤回神智。她咬牙强打精神:叛军攻到何处?太子殿下呢?
太子今夜宿在柳良媛处,叛军现已抵达前殿,与卫军缠战。
去,把所有桌案床屏风全堵在殿门口!传令东宫后妃,各自准备应变。后院如何?能不能送囡囡出宫?她转头又吩咐贴身女官,去便殿,把皇长孙带来。
夜色昏暗,小殿下个子小,东宫后墙有一处小洞,原是供猫狗出入,也许能试。
阿娘我不走!女儿抢在她之前喊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