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名号,是给活人看的。
容华神情冷淡,我若默许,便是默认自己失势,令太子压我一头。他以为这样能取胜,真是天真。我以授意许毅,上书请谥文德,不急,且看最后是谁成了笑柄。
她忽又问:你前些日子提到一人,意气相投,似是可用之才?
他叫岑道安,河东人,三十三岁,永安十八年进士及第,因不事权贵,至今仍在京兆尹做主薄。我与他结识一年,其人谨慎稳重,心有济世之志。
容华略偏头,笑道:你一向眼高,既得你评价如此,那就叫他明日来见我。
自两年前齐王受袭退居,原属势力渐归容华,而皇帝因怒生病,一病不起,朝堂格局遂转。
东宫与公主府各据一方,水火难容。
七大世家中,荆州陈氏与豫州窦氏已表态支持容华;吴郡张氏、并州卢氏紧随太子。剩余河东薛氏、范阳韦氏、京兆张氏仍持观望。
礼部尚书许毅投名状递得及时,得以入主门下省,位列正二品侍中,夙愿得偿。礼部尚书之位则由张之平接任。
尚书省中,尚书令虚设多年,左右仆射掌实权。窦汾任右仆射,卢玄徽为左仆射;中书仍以陈文石为首,然太子党羽韩炜盛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之职,洗马周时亦转入吏部。冯朗则在兵部稳下脚跟。
自此,三省六部,十道州府,东宫与公主府势力犬牙交错,表面平衡,实则暗流汹涌。
许毅的晋升,为寒门子弟点亮希望:公主府,是另一条登天路。
岑道安于八品主薄任上蹉跎五年,一直谨小慎微,如今终于赌上前程。他知无靠山之人若不破釜沉舟,便永无出头之日。
但他错过了入局最佳时机。此时容华麾下羽翼已成,若无惊才绝艳,难得亲近。他需有人引荐,而此人必须与世家无涉,又能直通容华耳目。
许毅器量狭隘,不堪依附;田维城府太深,不容生人;冯朗豪爽,却不干政;陈文石高不可攀。
他踟蹰之际,终于看到了一个人:窦明濯。
此人亲近公主,又性情坦荡,有君子之风。他遂以茶楼偶遇之名,结识其人,一年有余,终得登堂入室之机。
今日,是他赌前程的一日。
玉子街旁雪堆如垒,寒意凛然。岑道安立于公主府朱门前,深吸一口气,稳步上前。
殿下,一位名为岑道安的大人求见。琳琅掀开听雨轩的帘子,低声禀报。
容华昨日吹了风,又走了不少山路,此刻面色微苍,正蜷在狐裘软毯中翻看文书,听闻此言,才想起昨日确有此约。
是我应允的,让他来吧。
岑道安初入公主府,只觉处处匠心独具,别具雅致。尤其听雨居前一列高树,将寒风隔绝在外,屋中春意融融,混合着淡淡药香。果然如传言所言,自崤山之后,这位公主体弱多病。
他低头拱手,行至榻前跪地。
一声女音如清泉缓缓而至:不必多礼,坐罢。
岑道安抬头,那一刻,四目相对,彼此皆有一瞬愕然。
他原以为这位权倾朝野的公主,应是锋芒毕露、声如鸣佩之人。却未料,狐裘之中,女子面容如雪,姿态慵懒静雅,宛若仕女图中人,却多了一份沉静柔婉。
她不动声色地凝视,却让人微微冒汗。
而容华也略感意外。她预想的,是个许毅一般的人。却见此人虽貌不惊人,观其举止,不卑不亢,倒颇有文士之风骨。
她唇角微扬,开口直问:岑大人历时一年,费尽心力接近明濯,只为今日一见。所图为何?
岑道安拱手道:臣有罪。窦大人与我交往,确为臣有意为之。然窦大人仁厚端方,臣由敬生慕,幸而得其指点。今日登门,臣实为自荐而来。殿下座下济济多士,臣资历浅微,若非如此,只恐终无一面之缘。
他说到此处,目光坦然:臣读书十载,自问略有可为,惟求殿下一席之地,得展所长,不负平生。
容华轻抚茶盏,淡淡道:你可知,这世上已有太子,那才是真正的储君。一届女流,何以引得大人来投?
岑道安朗声应道:世人多看皮囊,可臣看得是心气。况太子好弄权谋,却非明主。臣所愿,是辅佐明君,求济世之功,非图虚名。
容华似笑非笑:岑大人就不怕看走了眼?
他眼神坚定,字字如磐:人生在世,一搏而已。
她看着他,眼底似掠过一丝波动,忽又换了话题:前些日子,礼部重提先帝谥号一事,岑大人有何看法?
岑道安拱手沉声道:人死之后,哀荣不过生者戏台。此事若从政局视之,不过三用:一探殿下态度;二离间陛下与殿下之情;三敲打靠拢殿下之朝臣。若殿下妥协,旁人便认您可被摆布;若过于抗拒,又易生帝疑。臣以为,正可投石问路。先提高谥,后行折中,表忠亦示力。
容华微颔首,随即又问:东宫有太子,北边有陛下,为何偏偏来投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