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章予白领明,握瑜掌暗,各司其职。
事成否?
殿下放心,移花接木,无人察觉。今晨卯时她已经入了东宫章予白垂目答。
自常正则册太子,卢玄中便请旨纳幺女卢音音为侧妃。卢氏尾大不掉,世系逶迤,其祖卢祚曾镇守并州十年,与军中宿将交谊至深。张氏虽为江南巨族,富甲一方,却因久居工商水路,子弟近年科第失利,于北军乏人,自忖难敌卢氏锋头。
偏新帝暗拥齐王,时露扶持之意。齐王生母权贵妃,出自襄武县开国侯家,世袭武勋,绾兵之才不可小觑。
如此局势,张伯达更不肯孤注一掷。宫中之争,遂呈三足鼎立卢氏阖族助太子;张氏与卢氏明争暗斗;并州侯胜、李彦忠等白身武夫又各拥野心。
半年前,太子妃忽暴病而殁,坊间流言四起。
张卢两侧妃分庭抗礼,张灵蕴自觉宠势不及,遂陈情家族暗送良婢,以棋子姿潜入东宫。其人本为张氏家奴。张家先以亲族名义为其洗籍,又藏锋数年。此番投东宫,容华便设移花接木之计,换个人去。
殿下放心,她心智极坚。有家仇为誓,绝不生二心。章予白补充道。
容华低首啜茶,道:莫忘,她亦是活棋。留三分缰绳,让她知进退即可。
还有,我要放一个人去御史台。去查查现任御史中丞的首尾,看看有没有可谋划之处。
还有,并州军重镇,控扼雁门朔漠之冲,兵甲十二卫,甲士十七万。表面大帅苟明烨为帝党,实则朝不保夕。卢氏世代经营,暗中已结丝网。
若并州一乱,北胡可南下千里,太原河东尽成焦土。容华话音低,却含锐锋。
章予白道:冯朗已由欧阳敬具本,请调并州道属卫充校尉,罪名违军令擅出斥候正合失意投荒之态。
容华微微点头。
她自袖中取黑玉小令,双指一旋:扶光暗号,一面存于我,一面于冯朗。日后境外若需,你可再铸。
章予白称是后领命而去。
冯朗,扶光。容华心中盘算着北方,终究是我心病啊。
夜深灯寒,容华独坐书案,正读着窦宜臻的来信。
窦宜臻的信一如既往,先关心容华,再详述近况。后又谈起京城中新奇事物。
其所言,第一件便是关于琦瑜居。这是京城近日新开一铺子,内陈奇珍异宝、翡翠珠翠,尤以原石开料、定制首饰最为别致。店主每月设孤品展,标以一物一匠,一人一命之语,颇得高门贵女青睐。市井间流传,若哪位贵女赴宴聚,不佩一件琦瑜居之作,便被同辈阴阳讥评,贻为笑柄。她戏称:世风日下,不戴珍珠,竟如裸行。
又言绮云楼新出一花魁,花名梦巫。此女乃清倌儿,却琴心剑胆,歌舞俱绝。才出场便引王孙竞折腰,常有贵人题词赠玉,一掷千金,邀她抚箜篌一曲。宜臻忍不住感叹:惜我不能亲自拜会这等艳绝风情。
信末闲笔几句,又谈及公侯之事。言及侯胜自永安十七年封冀国公后,声望日隆,连带其妹也被诸多权贵觊觎。近来有传侯小姐将议婚,京中几家世子皆跃跃欲试。窦宜臻却颇不以为然:此女素性骄矜,眼高于顶,旁人若非贵胄王侯,连目光都懒得施舍半分。我瞧着,她日后纵有一门好亲,也未必有福享之。
此信落笔处,仍不忘关切容华饮食作息,戏言你既藏于山陵之侧,若再清减三分,京城中便要传你遁入空门了。言辞亲昵如昔,令人莞尔。
而随信一并寄来的,还有一封落款别致的书简,纸色素雅,字势开张而内敛,结体分明,有凌云之气,却不失端正。正是出自窦宜臻之兄窦明濯之手。
容华见字,心头微动。指腹摩挲着笔痕,仿佛隔着信纸,仍能感受到那人昔日于书案前执笔沉思的模样。她记得少年时,他是自己故去的兄长,思太子的伴读。与自己也算青梅竹马。自幼识字论学、骑射同游,情谊非同泛泛。后,两人虽天各一方,却始终未失联系。
她曾言评其人:态似白鹤兮翛然逐风,貌若绛桃兮其华灼灼。质如玄冰兮皎然具素,性似翠竹兮生息磊落。
既温且毅,既才且廉。
窦明濯是当得起君子二字之人出身高门,然性不骄;少有文采,却不炫己。唯一的瑕疵,大概是偶尔倔强如犟驴,一意孤行,旁人劝不得一分。
她展开书信,静静细读。窦明濯开篇即陈以直言,说此番冒险以宜臻名义夹信相寄,实为无奈之举,恐旁人疑生嫌隙,不利她韬光养晦。字里行间皆是关切与不舍。
他亦谈及近日朝局不稳,齐王声势渐涨,太子势弱且遭内掣,朝中风向暗起波澜;而御史台之上,几位言官更频频弹劾旧党,疑有操纵之嫌。他直言:世事本无常善,而人心最为难测。惟愿汝谨慎自持,观风待变。
其后,他提及父亲窦汾近来在户部清理旧年账目,查阅秋粮税册时,偶然发现各州府的税赋入额与实际差额颇大,疑有瞒报挪用之嫌。所涉皆为盐粮要口,若细查,恐引朝堂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