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色一沉,低声对常正则道:右威卫已至大兴城,宿卫军听命卫怀安,街巷宫门尽归掌控。拖不得了。
常泰望着皇兄,沉声道:弑君逼宫,实非臣弟本意。今能传位,又□□血,已是万全。容华及笈不久,扶胥年幼,臣弟也并无夺他们性命之意。皇兄此策,可称妙极。
好!他顿了一下,拱手,但请皇兄召集百官,当众宣读圣诏。
常正则与侯胜交换一眼,点头应下。
按照原定计划,此时皇帝已就寝,宫内空虚,届时只需以羲和、扶胥之安危为要挟,便可挟诏令百官,收归朝纲。可眼下情势骤变,诏书未成,扶胥亦无踪,容华竟在殿中便也只能各退一步。
唯有一点,两人心照不宣
扶胥尚小可留,容华必须死。
她羽翼未丰,却极难对付。若今日让她平安离殿,便是放虎归山。况常泰心性柔和,日后再动手,恐非易事。
气氛稍解,玄羽卫收兵环护帝榻。容华扶父至案前,磨墨亲书;王义领命,急奔六部九卿诸府,请官员入朝。常正则目光微斜,暗示身后;侯胜缓缓隐入阴影。
便在此刻,异变突生。
一声破空,劲风带箭破幕而来!
那弩箭快如雷霆,直取容华,殿中虽多武人,竟无一人来得及反应。
唯独皇帝。
因为父亲的本能,从不需要时间。
箭入肉中,鲜血飞溅。容华仰身跌退,后背正撞椅角,只觉肋骨一麻,旋即剧痛如火。耳中嗡鸣,四周仿若静止,视线逐渐模糊。
陛下!
皇兄!
王义与蜀王同时惊叫。
容华回神之时,已伏在地上,身前,是护在她身上的皇帝。肩胛下方箭簇透甲,血流如注。
太医!周龄岐!容华嘶声怒吼,声音尖锐,继而低哑。
玄羽卫立刻围护两人,双方士兵紧张戒备,刀光再度相交。
皇帝撑着容华与王义的臂膀,勉力道:朕无碍。常泰,带你儿子出去,在殿外候旨吧。
蜀王满面震惊:皇兄,我这并非我意
休要分辩!皇帝断然,容华早已调动京畿道兵马与右威卫,即便你们现在动手,也绝无法全身而退!若再执迷不悟,不过为他人做嫁衣裳!
他缓缓道:朕既已许传位,自会当众昭告,让你们名正言顺。但朕执政二十年,燕朝方得太平,朕不能容此刻生乱。你们若不知足,便同朕一命归黄泉。
常泰顿首,皇兄言重了。臣弟这就退下,静候诏令。言罢,目光投向常正则。
常正则神色未变:圣上有疾,宗亲陪侍,理所应当。随即示意侯胜,率众缓步退至殿外。
王义,去诸府传旨,由右威卫护送六部九卿,今夜即朝。
皇帝语声落下,身形一软,周龄岐与宫人立即入内室。
风停雨歇,鸟鸣断续。喧嚣一夜,大殿终于归于沉静。
片刻后,王义与周龄岐走出殿外,一个神色肃穆,另一个微微摇头。
殿下,陛下唤您。
容华疾步入内,只见那位曾经威仪万方的帝王,如今躺在榻上,脸色灰白,气息微弱。
羲和不要怪父亲。他声音低沉,朕呕心沥血数十年,方得片刻休养之象。此刻国中未稳,北夷虎视,南禺不服,朕不能再让内乱生枝。
他抬眼望她:你父皇这弟弟,性子仁厚,尚可容人;可正则那孩子,心气太盛,非贤德之才。此兵符交予你,范宣亮自会明白。
父皇!容华双目含泪,咬唇强忍。
皇帝眼神渐沉,轻声道:朕把扶胥,也托付给你了。他若能在你庇护下长成明君,朕便可放心。
王义,让蜀王进来。
容华低头,手藏袖中,指节颤抖,血迹未干,心头痛如万刃钻骨。
蜀王步入寝殿,王义退去,只余容华与常正则分立两侧,神色冷漠。
亲情至此,尽归尘土。只余权力角力,生死一线。
不知过了多久,亦或只是片刻,容华静立不语,仿佛她活着的全部意义,便是站在此地,不肯倒下。
外头忽有动静,是卫怀安带宿卫余部抵达殿前。
陛下,起驾。
宣诏之声回荡殿宇。
紫宸殿内,群臣林立,神情各异。有人屏息静听,有人低语难安,皆是凌晨被诏召来朝的重臣宿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