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致一手里提着几个厚实的黑色塑料袋,看起来神清气爽。而跟在后面的姜聿行,怀里抱着一个沉重的泡沫箱,脸冻得通红,裤脚上全是泥点子,眼神有些呆滞。
梁致一带着一身清晨的寒气,抬头和姜柏舟微笑着对视,眼神亮晶晶的:“不再睡一会儿?还很早。”
“姐夫你好过分……”姜聿行幽怨地吐槽,“我还是小孩子!我还要长身体!!你天不亮就把我薅起来买菜,现在居然让我姐这么大一个人再睡一会儿?”
“……”
“回来了?”姜柏舟打了个哈欠,“买了什么?”
“全是好东西。”梁致一一边换鞋一边指挥姜聿行,“把箱子搬到厨房岛台上去。轻点放。”
姜聿行任劳任怨地把箱子搬过去,完全没有了昨天的少爷脾气。
钱舒蕴也起了,跑过来帮忙拆袋子,发出一声惊呼:“哇!这么大的红鱼!还有海螺,还在动诶!”
姜柏舟从楼上下来,看了眼色泽红亮、眼睛清澈的东星斑,挑了挑眉——这鱼在billingsgate也不便宜,而且通常只供货给顶级餐厅的渠道才能拿这种成色。
“这鱼……”姜柏舟还没问出口。
梁致一就极其自然地开始编瞎话:“运气好,碰上鱼贩子清货。这条鱼尾巴稍微有点瑕疵,人家餐厅不要,我就低价捡漏了。只要几块钱。”
姜聿行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明明是你跟那个大哥用一堆我听不懂的黑话聊了半天人家特意留给你的”,但想起回程路上的“男人盟约”,他又默默闭上了嘴。
开放式厨房里,梁致一已经换下了那件痞气的皮衣,只穿一件简单的灰t,系一条像是由牛仔裤改造而来的围裙。
“好了,想吃海鲜大餐就得干活。”梁致一扔给姜聿行一把牙刷和一把剪刀,“我是主厨,舒蕴是摆盘师,你姐是品鉴官。姜聿行,恭喜你,你现在是一名光荣的备菜工。”
小孩儿就是这么好骗,姜聿行光荣地昂起胸脯,干劲十足。
梁致一示范了一个:“像这样,把海螺壳上的泥沙和黏液刷干净。刷不干净一会儿你自己吃沙子。”
姜聿行趴在水槽边,拿着牙刷一个个清理。那海螺时不时喷点水出来,吓得他一惊一乍的,但看了一眼正在利落处理梭子蟹的姐夫,硬是一声没吭。
“这个扇贝,肉和裙边要分开。”梁致一刀工极快,轻轻一旋,贝柱就下来了,“裙边别扔,一会儿我用虾汁焗一下,不浪费。”
姜聿行还负责给虎虾开背去虾线。虽然初次动手,但在梁致一的点拨下,竟然做得有模有样。还时不时偷偷瞄几眼梁致一,藏着几分求表扬的期待。
姜柏舟端着热牛奶看着这一幕,心口酸软得一塌糊涂。
她曾经无数次设想过自己的原生家庭会如何拖累她的亲密关系——弟弟的骄纵、父母的偏心。她以为她需要竖起刺来防御,或者把梁致一尽可能推远一点、隔离起来。
但梁致一自有自己的一套处事逻辑。他是一个内心很充盈的人,所以有足够多的能量溢出来,照亮其他人。
逆着光,他锋利的轮廓被柔和得不可思议。手里拿着把寒光闪闪的剔骨刀,耐心鼓励姜聿行:“不错!干得很漂亮。这可都是姜聿行同学的劳动成果!”
小屁孩被他一夸,动作更带劲了。喜滋滋地主动询问还有没有别的活儿要他干。
一个念头突然鬼使神差地撞进姜柏舟脑海里——他以后,会是一个很负责任的父亲吧?
姜柏舟自己被自己吓了一大跳。
她和梁致一的关系进展的顺序全是乱的、梁致一年纪还太小了、他们还没来得及开诚布公谈及生育问题……
她从前没有生育意愿,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不相信自己能构建出一个健康的亲密关系,更不相信自己能从冷漠的原生家庭里剥离出来,滋养一个小生命。
她怕自己变成像霍淑英那样控制欲极强的母亲,也怕孩子变成下一个拧巴的自己。
可梁致一不一样。
且不论信托能带来山一样的物质基础托底,单是他的磁场,连姜聿行这样的皮猴子都开始变得柔软生动。
如果孩子的父亲是他……好像,小朋友来到这个世界确定会是幸福的。
但随即,一种更深层的焦虑席卷而来——他们之间甚至从未开启过这个话题。
她如果还是不想生,是不是肯定会在这个真的有爵位要继承的家里处境艰难?如果转变观念了,又算不算违背自己的初心?
姜柏舟看着杯中起伏的奶皮子波纹,小兔子毛又开始打结。这种因为一个人而动摇了人生根基的感觉,既让她心动,又让她因为失控而感到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