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之人实在蹊跷。难道真如他所言,是失忆之故?
萧沉璧生性多疑:世间能人异士甚多,本宫怎知你是真失忆,而非他人假扮?
李修白不疾不徐说起往事:你我隔空交手数年,我肩上这道箭伤便是拜你所赐。当时你是为令弟报仇,对否?
萧沉璧不为所动:这些旧事人尽皆知,不足为凭。
那便说一件秘辛。李修白从善如流,三年前我宣慰幽州时,你曾潜入其中暗中策反徐庭陌。那夜我们在月下交手,你挽弓射我未中,还掉落了一块玉佩,可还记得?
这事已过去许久,萧沉璧细细回想,确有其事。她记得那夜惊险,掉落的还是母亲给她的羊脂玉,更重要的是,当时她轻装简从,此事知者甚少。
见她神色动摇,李修白又道:你我既已成婚三载,我的身体想必你再熟悉不过。若仍存疑,不如亲自查验。
说着,他坦然解开衣带。
萧沉璧目光落在他心口那道熟悉的疤痕上,那是她亲手所伤,也曾夜夜抚触,无人比她更熟悉。还有他颈侧那粒小痣,劲瘦的腰线当李修白要继续宽衣时,她把脸一别:不必了,我信。
李修白与她交锋多年,还是头一回见她耳根微红。
这反应颇有趣,甚至惹人怜爱。
原来三年后,他们夫妻感情如此融洽。
萧沉璧虽信了大半,仍存顾虑:为何你会突然失忆,还偏偏忘了这三年?
也许是当年雪崩,或者飞火的遗症,你应记得,我后脑伤过。
萧沉璧略有些心虚,若是后者,他的失忆与她脱不开干系。她追问:既如此,为何隐瞒不说,反而遮遮掩掩?
李修白道:我的性子你应当清楚,总要先行观察。
萧沉璧并不意外,他们本质是同一类人,换作是她,大抵也会如此。
她思索片刻还是收了匕首:究竟是何缘由,还是请太医再看看吧。
好。李修白坦然答应。
于是夜深人静之时,太医院院首并几位医官又被急召入宫。
然而头脑中的事,纵是太医医术再高明也难以断明,斟酌良久,也只能推测是旧伤突发,开了几副活血化瘀的方子,静观其变。
萧沉璧不禁忧心:那这失忆之症究竟何时能好?
院首战战兢兢:回娘娘,此事着实难料。或几日,或几月,亦或
他不敢再说,萧沉璧却已明白,或许终生难愈。
李修白反倒镇定,只命太医尽力医治。
众人岂敢不从?一番折腾,已是后半夜。
两人重新就寝,萧沉璧望着身旁容貌如旧的夫君,心里却泛起异样。
人还是那个人,可这三年的情爱与记忆尽数消散,他还是那个爱她至深的人吗?
那些共同经历的风雨如今只她一人记得,又令她不禁生出几分落寞。
说是就寝,实则离早朝不过片刻,两人小憩片刻便起身。
萧沉璧照例为他系玉带,靠近时,那股陌生感又涌上心头,正欲唤宫人代劳,李修白却握住她的手:从前如何,日后便如何,唯有如此,我才能早日想起。
她无奈,只得颔首:好。
李修白失忆的消息当日便呈报至太后宫中。
众人虽觉惊异,但见李修白对前尘往事了如指掌,言谈间从容不迫,太后细细端详良久,确信他是本人。
萧沉璧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这三年光景于太后而言不过弹指一瞬,母子二十载情深岂会因区区三年而生隔阂?
但对萧沉璧,却是沧海桑田,三年爱恋完全烟消云散,如今的李修白只记得从前不死不休的过往。
最怅然若失的,莫过于她了。
李汝珍不免心生怜惜,太后也温言宽慰,萧沉璧面上浅笑,眼底却难掩淡淡落寞。
李修白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是夜,邀她于月下漫步,让她将这三年种种细细道来。
萧沉璧起初难以启齿,毕竟其间不乏波折,但想到或有助于他恢复记忆,还是应允。
她说得详尽,从燕山到长安,从进奏院到王府,从不死不休到生死与共,一一道来。
回忆时,她或嗔或喜,或乐或悲。
李修白如临其境,先是蹙眉,渐又舒展。
一面,他觉得以自己心性断不会轻易动情,更不屑在情爱上算计,然听到最后,竟觉若得如此结局,付出的代价完全可以容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