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衣之后,院首率众太医联合诊视,仍是从前旧疾,遂开了外敷内服之药。
萧沉璧从旁细细看过,又亲自审罢药方,方给宫人。
每一处都极为认真,甚至特意询及几味药的功效,俨然极为上心。
李修白望着她莹润温柔的侧脸,目光一时未能移开。
不止对他的身子上心,萧沉璧在其他方面对他也关怀备至。
夜幕低垂,为避免萧沉璧察觉异样,李修白终究还是回到了立政殿。
沐浴之时,他察觉皂角气息清冽,与宫中旧制不同,随口一问,方知是萧沉璧特意为他更换的。
不止如此,就连他贴身的寝衣,也由她亲手挑选,质地柔软,触之生凉,极适合夏日。
若一切仅为做戏,她实在不必体贴至此。
李修白目光缓缓扫过殿内陈设,又察觉另一番真相,不止是她处处照料,他自己,竟也对她多有包容。
他素喜简净,可这殿中却摆着几样精致繁复之物螺钿雕镂的镜台、釉彩明艳的玉瓶都不是他往日所好。
这一切却如此自然地融在他的空间里,仿佛早已被默许和接纳。
看来,对这萧沉璧,他竟也真的用了心。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这些痕迹,此时,终于能抛下成见,重新审视这三年光阴。
或许,这三年并无什么阴谋算计。
他们当真就是一对恩爱夫妻,是他对萧沉璧成见太深。
此念既生,心境也随之变化。
再入书房时,他四下察看,不经意触动博古架上一处暗格,其中竟藏着一只木匣。
打开一看,里头赫然是一尊梨花木所雕的人偶。虽只完成大半,但眉眼之间已清晰可辨是萧沉璧的模样。
那雕工利落分明,也分明出自他手。
他幼年因病难以外出,一个人久了,颇为擅长雕刻,却被清虚真人斥为玩物丧志,此后便极少再碰。
而今竟为她重拾刻刀,本就不同寻常。
这木偶细腻入微,栩栩如生,更是极尽用心。
他深知自己性子,若非珍重至极,绝不会亲手雕琢。
一尊轻巧的木偶此刻在他掌中忽然重若千钧,透过它,他仿佛窥见了自己从未察觉的深情。
李修白指腹抚过人偶温柔的轮廓,静立良久才将它重新收回匣中。
回到内殿已经不早。
更漏将阑,绕过紫檀屏风,他忽发现萧沉璧正侧卧在榻为女儿哺乳,一抹莹白映入眼底,灼灼刺眼,他倏地移开视线。
可婴孩的吮声却不绝于耳,急切而满足,仿佛饿极了。
李修白神色不动,转身欲离开,偏此时攸宁发现了他,一只小手胡乱抓住他宽大的袖摆,一边用力吃奶,一边如得到了新奇玩物般拉扯不放。
他微蹙眉头,试图将那小手指轻轻掰开,却反被更紧地握住。
萧沉璧将衣襟稍拢,轻声提醒:小心些,她肌肤嫩。
李修白遂侧身而立,目光只专注于女儿稚嫩脸庞,避开了那一抹活色生香。
世事果真奇诡,明明上一刻,他还在幽州与银甲覆面的萧沉璧剑拔弩张,这一刻,却看到了她如此香艳的一面。
良久,攸宁终于吃饱,玩性大发,攥着李修白的手指冲着他咧嘴笑。
萧沉璧去沐浴,内殿里只剩他们父女二人,李修白此刻方得以细细端详自己的女儿。
攸宁长得像萧沉璧多一点,眉毛,鼻子,嘴巴几乎是缩小版的她,唯独眼睛像他,一眼便能看出是他的骨血。
他们这般水火不容的死敌,竟能奇妙地在一个幼小的婴孩身上融合,诡异的同时,又让他心底生出一股别样的柔软。
攸宁刚满四月,正值萌牙期,涎水直流,吐着泡泡,憨态可掬。
李修白本想叫乳母照看,鬼使神差的,却自己拿了巾帕亲手为她拭去口角湿痕。
攸宁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不喜欢被碰,扭动了一会儿,学着翻身,哼哧半晌却翻不过去,反一头栽进锦褥之间。
李修白不自觉轻笑出声。
下一刻,攸宁脖颈涨红,似要啼哭,他忙帮她翻过身来。
攸宁这才破涕为笑,攥着他袖角咿呀作语,不知所云,却可爱极了,他没忍住,轻戳她肉乎乎的脸颊。
戳一下,她便笑一声,让人也随之欢悦。
恰此时,萧沉璧沐浴归来,一身素衣,青丝披散,正在用巾帕拭发。
李修白余光掠过他的妻,再看向摇床中玉雪可爱的女儿,忽觉之前意图收权的心思辜负了眼前这对母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