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无法入睡,她索性起身,去院中散步。
月色极亮,清辉遍地,比长安的月更为皎洁。望着这轮明月,她蓦然想起栖霞庄那夜,她佯装醉酒,伏在他背上,任他背着自己一步一步踏着月色下山。
他那张嘴从不饶人,肩膀却沉稳可靠,也极能忍痛。
她被他欺得狠时,从不留情,不是咬他肩头,便是挠他脊背。
当然,他也从不吃亏,若被她挠得重了,便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专挑她脆弱之处一记又一记反复折磨,直至她筋酥骨软,连抬手的气力都耗尽。
夜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萧沉璧骤然回神,惊觉自己竟又想起了李修白。
或许是腕间这对金镯在作祟。
她从大火中逃生时,婚服和花冠全都扔了,到了魏博后,只剩下这两个金镯。
她试过无数次,但这暗藏机关的金镯严丝合缝地扣在腕上,无论如何也取不下来。
他当真是阴魂不散,死了还要用这金圈锁住她。
萧沉璧只觉心烦意乱,转身回房,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接连几天都烦闷不堪,萧沉璧只能强迫自己白日里拉着赵翼一同巡视军务,熟悉相州防务,才能避免脑海中一直出现不该出现的人。
然而即便劳累至此,一旦夜深人静,李修白的身影还是不受控地浮现。
即便好不容易睡着,也总是多梦,会反复梦见那场大火。
在梦中,结局常常改变,有时她和他一起被火焰吞没;有时她竟回去把他拉了出来;更多的,还是真实的那一幕,他站在火海里静静望向她,唇边含着一丝浅淡笑意。
瑟罗觉得郡主近来有些奇怪,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出神,明明回到了魏博,眼底却不见多欢喜,反而时常凝着一缕难以化开的郁色。
她猜测或是因牵挂节帅夫人与少主安危,又或是忧虑魏博局势,上前宽慰,郡主却只淡淡应声,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金圈。
瑟罗知晓这金镯的来历,心道郡主必是深恨长平王,连带着憎恶这束缚之物,便想方设法帮她剪断这东西。
可惜,试尽办法,金圈纹丝不动。
赵翼得知后特意去请了邺城技艺高超的铁匠,但匠人请至府中时,郡主却不见了踪影。
赵翼一问方知,原来是庆王流放队伍将经魏博,萧沉璧得讯,已亲率人马前去截杀。
他望着空荡荡的庭院,眼底神色深沉难辨。
庆王如今已是阶下之囚,仅由三名差役押解,形单影只,狼狈不堪。
萧沉璧没费什么力气便拦下了他。
她并未立刻取他性命,反而如同围猎一般,纵容他踉跄逃窜一段,再策马挽弓,不紧不慢地追逐。
反复几次,庆王心力交瘁,重重摔倒在地,嘶声道:本王想过会有人来取我性命,却没料到,第一个来的竟是郡主!本王与郡主并无仇怨,郡主何苦如此折辱?
萧沉璧指尖缓缓摩挲着鞭柄,声音冷冽:无冤无仇?去年的燕山雪崩不是殿下的手笔?本郡主正是因此险些丧命!
庆王像是骤然想起,急忙否认:不!雪崩之事,本王确实插手,但只在西侧埋伏人手引发雪崩,为的是算计长平王!郡主所在的山顶与本王毫无干系!
萧沉璧一怔。难道当初欲置她于死地的竟另有其人?
她冷冷道:你最好没t有骗我。
庆王狼狈地膝行几步:本王已落到这步田地,还有什么可隐瞒的?!郡主不如好生想想,是否身边人出了问题!既然误会澄清,还请郡主高抬贵手。本王非但未曾害您,反倒阴差阳错替您除却了多年死敌!郡主便是念在这点恩情的份上,放过本王吧?
恩情?萧沉璧唇角勾起,意味不明。
庆王死死扯住她的衣摆,眼底狂热:是啊!本王虽自身难保,可李修白确确实实是死在我手里!他不是自诩算无遗策吗?不是人人赞他惊才绝艳吗?哈哈哈,还不是被炸得粉身碎骨!听说啊,他的尸身血肉模糊,七零八落,拼都拼不全真是惨不忍睹!郡主恨透了他吧?本王此举,岂不正是为您报了大仇?
萧沉璧抚着鞭子的手缓缓收紧,当听到粉身碎骨四字时,心口莫名一窒:血肉模糊,七零八落,你亲眼看到的?
庆王并没看到,但为了迎合萧沉璧,急切地道:当然,本王的人亲口说的!听说那些断肢残骸混在一处,完全分不出谁是谁的,老王妃亲自去辨认,认出了一只戴扳指的手后,当场昏厥,那手里甚至还握着一根金簪!听说那金簪是郡主刺进去的,郡主没能亲手结果他,本王替您办到了,您难道不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