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外一隔断,室内重归死寂。
萧沉璧惦记着月信,心如擂鼓,不敢阖眼。
外间贵妃榻上,李修白同样睡意全无,一闭眼,不是那雪白圆润的肩颈,便是她弃衣如敝履的模样。
未及五更,他便起身,吩咐门外值夜女使:备水。
女使睡眼惺忪,神思恍惚,多嘴问了一句:殿下是要沐浴的水,还是洗漱的水
李修白神色不虞,冷冷扫了一眼。
女使瞥见他齐整的寝衣,慌忙垂首:奴该死!殿下稍候。
屋内,直至脚步声远去,萧沉璧才长吁一口气,今夜总算是遮掩过去了。
可若夜夜如此煎熬,只怕不等李修白动手,她自己先熬干了。
这人真是她的克星。
昨日递上请安折子后,圣人当即遣内宦前来王府慰问,今日是大朝会,李修白该正式现身了。
一早,马车便已备好,临行前,郑怀瑾却风风火火找上门来。
郑怀瑾是今科探花郎,科举案后,经吏部铨选入翰林院,任翰林学士,不久前奉旨出巡,听闻李修白生还,他连夜策马奔回长安。
他平日最是讲究,衣衫绝不重样,出门里外必须熏香,今日却风尘仆仆,下颌胡茬都没来得及刮,衣袍下摆溅满泥点,狼狈不堪。
远远在西角门望见李修白,他翻身下马,三两步上前一把将人拥住。
祸害遗千年!我就知道你没那么容易死!
李修白自小幽居王府,知己寥寥,郑怀瑾是唯一相伴至今的挚友。他薄唇微抿:差一点真死了。不过,濒死之际,忽然想起你还欠我一万贯钱,便又挣扎着活了回来。
郑怀瑾怒而推他:好你个李行简!我日夜想着替你报仇,你倒好,这点鸡毛蒜皮记得忒清楚!这些日子我给你烧的纸钱都不止一万贯了!你还想要账?
李修白眉梢微挑:行吧,那便算了。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这两月生死相隔不过大梦一场。郑怀瑾干脆将马缰丢给仆从,与李修白同乘一车。
车帘垂下,郑怀瑾瞥见他眼下淡淡青痕,又不禁戏谑:哟!小别胜新婚?看来昨夜甚是快活?幽州一行虽然差点要了你的命,但t娶得了一个如此美貌的夫人,也不亏了!不过你那夫人可怀着身子呢,你就这般猴急?
李修白略一抬眸:你见过她?
见过两回!郑怀瑾感慨,头回见是在你灵前,她一身素衣,面白如纸,叫人见之生怜。第二回是在梁国夫人雅集上,她为救汝珍,奋不顾身跳下水险些搭上性命。如此痴情且勇毅的女子可不多见,你小子,当真是撞了大运!
李修白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大运?
怎的?你不知?郑怀瑾又说起近来市井的流言,如今满长安都传是你夫人把你从阎王殿哭回来的,茶坊酒肆里话本子都编出七八折了,啧,那叫一个曲折离奇,感天动地。
曲折是真曲折。李修白指尖轻叩车壁,若未遇见她,或许,还没这般曲折。
哎,你这是何意?
郑怀瑾总算听出一丝不对劲了,李修白不再隐瞒,将萧沉璧的真实身份及被困进奏院之事和盘托出。
郑怀瑾听罢沉默了一瞬,然后倒吸一口冷气:你再说一遍,尊夫人是是何人?
魏博节度使之女,永安郡主,萧沉璧。李修白语气平淡,就是曾经放狼群追你,险些将你咬死的那位。
是她?!郑怀瑾噌地站起,头咚一声撞在车顶,痛呼出声。他捂着额角跌坐回去,声音发颤:怎会是她?她不是死在雪崩里了吗?不不可能!我先前见你夫人时,她好像纸片做的一般,风一吹就倒了,人也貌若天仙,怎么可能是萧沉璧那个貌丑无盐的毒妇!再说,萧沉璧怎么可能瞒过这么多人!
李修白微微笑:我同你明说了,你还是不信,这便是她的厉害之处了。
郑怀瑾顿时哑然,浑身泛起一股毛骨悚然的凉意。
也怨不得他不信,委实是当年萧沉璧留给他的阴影太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