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略感不自在,侧目避开,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不料入口却苦涩得呛人。
萧沉璧险些吐出来,教养使然才没失态,把杯子往案上一撂,目光含笑:进奏院竟穷成这样了?连点像样的茶都供不起,茶沫子都碎成粉了?
这话明着嫌茶差,暗里却是在敲打康苏勒是否故意苛待此人。
毕竟此时饮茶之风遍及朝野,世家贵胄以品茗为雅,市井小民亦不可一日无茶。
女使慌忙解释:郡主误会了,是长安近来茶叶奇缺,连这茶沫子都难买得很,院使大人那边喝的也是陈茶。郡主若渴,奴这就去前院取些好茶来?
罢了。萧沉璧纳闷,江南遍植茶叶,每日往来舟车相继,所在山积,清明前后又正好是新茶下来的时候,长安怎会闹起茶荒?
女使摇头:奴也不知。昨日采买的娘子是这么说的,许是青黄不接?或是淮南漕乱耽搁了?总之,东西两市各大茶行都紧俏得很,有存货的,价钱也高得吓人。
萧沉璧指尖在杯沿一叩,若有所思。如此大范围的短缺,不像寻常买卖波动,恐怕牵涉朝局。
偏偏她这两月困在内宅,朝中动向知道得少,当即起身要去前院问个清楚。
此时,李修白终于擦净了手,拿起那空了大半的茶罐晃了晃:在下白日里常感困倦,精神不济,不知郡主可否顺便替在下讨些茶来?不用好茶,沫子便可。
萧沉璧冷笑一声:眼下院使都快断饮了,先生且忍忍吧。
李修白挑了挑眉,不再言语。
萧沉璧拂袖而去,路上冷风一吹,慢慢回过味来这姓陆的讨茶是假,想借机打探朝政才是真。
他对长安的风吹草动,未免太关心了。
还有,为何当提起李汝珍时,他目光好似有一丝关切?难不成二人曾有情愫?
萧沉璧若有所思。
到了前院,萧沉璧问起茶荒一事。
安壬管着进奏院的钱袋子,想了想t道:确如郡主所言,往日也有茶商囤货抬价,譬如上月顾渚紫笋便被炒至五十贯一钱。但这次不同,不单名茶缺货,连普通新茶都难买。属下琢磨着,恐怕跟两个月前推行的新茶政有关。
哦?萧沉璧恰好错过了这新政,指尖拨弄着茶盖,细说说。
安壬起身,从博古架上抽出一卷宗递给萧沉璧:这是户部推行的榷(que,四声)茶新政。国库日渐空虚,盐税独木难支,户部便效仿盐铁专营,将茶也收归官营,出钱赎买,令茶农把茶树移栽到官办茶场,抗命者焚园,至于收缴的茶园则推行官种、官制、官运、官卖。商人再贩茶,一律按走私论处,货物充公,人处极刑。
萧沉璧惊讶:唐廷真穷疯了,连茶叶这点油水都不放过?还有,你方才说,这榷茶一事是由户部推行,那户部侍郎可是柳党干将元恪?
安壬点头:正是他。元恪两个月前被提拔为榷茶使,这新政就是他一手推行的。此人手段狠辣,为了杜绝走私,于运河、驿道广设关隘稽查,并悬榜昭示,说是贩私茶十担者死刑,百担者灭族!
百担灭族?萧沉璧挑眉,比行刺皇帝的罪名还重?
安壬咂咂嘴:可不是!就因为他这铁腕名声,新政推行后,坊间都在传天子饮血茶的谶语了,您瞧!
他指着邸报的一处,萧沉璧瞥见了数十条人命,微微眯眼:这么要紧的事,怎么不早报?
安壬忙道:茶政本身好查,但这些烧园子、夺产业和民间谶语的消息,进奏院也是刚收到邸报,第一时间就呈报郡主了。再说,元恪手段虽严苛,但所敛之财泰半充盈了国库。这两个月府库宽裕了些,圣人就算知道了,恐怕也不会深究。
萧沉璧蓦然想起不久前兴庆宫那场豪奢的千秋宴美酒如流水,佳肴堆成山,连花萼楼里的火烛都亮了一整夜。
操办如此盛宴耗资巨万,国库若无银钱支撑,如何能行?圣人若宴后便责罚元恪,岂不是打自己的脸?
她沉吟片刻,道:不管怎样,如今长安已经茶荒,其他地方恐怕也好不了。这局面要是不缓解,元恪这茶政肯定撑不下去。到时,他非但这榷茶使的位子保不住,连户部侍郎的本职也得受牵连。这么好的机会,裴党绝不会放过。你且盯紧裴党动向,看他们欲从何处下手。
是。安壬立刻应下。
康苏勒大病初愈,在一旁静养,也没吭声。
临走前,萧沉璧脚步一顿,又补了一句:对了,这事先别告诉那姓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