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学中有个白熊效应,是指越是强迫自己停止思考某个问题,思维越像脱了缰的野马般狂奔。
十分钟前,在薄寻说完那四个字之后,俞荷还没来得及震惊,孟助理便过来敲了车窗,宴会开始,紧接着是这一批接着一批的人过来攀谈——是以她这十分钟过得度秒如年,脑袋里的野马几乎快跑死了,她都没搞不清楚这个男人到底在发什么疯。
总算送走第三批寒暄的人,薄寻松了松领带,兀自走向了一座小食台。
看到他终于落了单,俞荷毫不犹豫便提着裙摆跟了上去,一句“薄总”还没叫出口,男人就漫不经心扫来一道眼风——
“考虑好了?”
俞荷愣了一下。
不是大哥,你还什么都没跟我说呢我考虑什么啊考虑。
她心里积攒了一些怨念,但想到新基酒店的项目,又不得不低声下气:“是不是爷爷跟你说......”
除了周望山,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因素能引导薄寻做出这个惊人决定。
“他只是给了我这个提议。”薄寻的语气端方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而我思考过后觉得可行。”
“......”俞荷沉默了。
老爷子周望山有两个孙子,大孙子薄寻随母姓,小孙子周其乐随周家姓。按外人的揣测来看,他应当是会偏心的。他也确实偏心,但偏的却是眼前这个随旁人姓的老大。周望山可以直接要求周其乐娶她,却不会那样强制包办薄寻。
这样说的话,他提出结婚确实是自己的想法。
可是为什么呢?
侍应生端着托盘前来添酒,薄寻礼貌道谢,再转过身,就看见苦思冥想的人眼睫低垂,温和又安静——这样的沉浸专注,又和刚刚车里那副聒噪的样子完全不同了。
“你不用思考我有什么目的。”他收回视线,“只是依照世俗层面的社会规则来说,我到了应该结婚的年纪,我对婚姻没有期待,但需要一个已婚的身份。”
需要一个已婚的身份?俞荷不理解,可也清楚薄寻不会明白告诉她原因,她只能关心与自己有关的那部分。
“如果我拒绝,酒店的项目是不是就没戏了?”
男人目光很淡,精致的脸被顶光勾勒得越发轮廓分明,鼻梁投下一片阴影,更显得神态疏离。
“说说你拒绝的理由。”
他没有正面回答,俞荷也只能委婉开口:“我暂时......还是想以事业为重。”
“我没有将一位事业女性请来家里做主妇的打算,如果跟我结婚,婚后你不需要履行任何家庭义务,依然可以打拼事业,并且作为合作的诚意,类似新基酒店这样的小工程,只要不损害集团利益,只要你能吃得下,”说到这里,仿佛加码似的,薄寻敛眸朝她看来,“我都会优先考虑和花设计工作室。”
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有的是让人缴械投降的手段,看着那张斯文矜贵的脸,俞荷心中对他仅剩那点儿熟人心理也消失殆尽。
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他可真他爹的会看人啊。
虽说正圆集团的产业布局已不在建设板块,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些依旧保留着的地标项目动辄就投资上亿,高端写字楼、商业综合体,精装公寓,艺术展厅.......凡此种种,随便拎出来一个都能让工作室脱胎换骨,脱颖而出。
因此,这番许诺对于场上任何一位女性来说或许都算得上冒犯,可对俞荷来说,却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周遭喧嚣似乎被无形的屏障隔绝,薄寻将手臂搭在桌面上,食指时不时轻点雪白的桌布,俞荷在某种销售心理学书籍中看过类似说法,触觉锚定效应,会影响人在谈判时做出的决策。她不认为薄寻会用上心理学来对付她,但无论如何,她的脑袋已经几乎无法正常思考了。
很显然,她已经开始动摇了,但有人似乎胜券在握,并不打算乘胜追击。
“你有一晚上的时间考虑。”助理过来寻他,薄寻撂下这句便走远了几步,和他单独谈话。
目送着他离开,俞荷想了想,提着裙摆去了卫生间。
朝闻道不愧是江城最奢华的别墅群,连客卫的设计都布满了细节,落地的单向长窗,烫金天鹅水龙头,空气里都是雪松熏香的气息,俞荷关上厚重的丝绒拱门,隐约的交响乐被完全隔绝。
她才不信薄寻突然想要结婚是碍于什么世俗,那些狗屁的社会规则大多都是用来约束像她这样的普通人,一个人拥有权势和财富到了一定地步,结婚是传统保守,不结婚是新潮现代。反正你只要成功了,干什么事都能有人找出角度来极尽谄媚。
这么爽的人生,有可能会在意什么世俗眼光吗?
俞荷总觉得薄寻的青云路走得并不像外界以为的那样通畅,躲进了小隔间就开始百度正圆集团的股权结构图,正妄图找出些蛛丝马迹,隔间外面传来推门的声音。
这本来不值得在意,直到那两道交谈的中年女声提到了一个名字——
“你刚没看到谭功成拉着薄寻聊天的样子吗?他相中的女婿,你还敢去抢?”
薄寻。
又是薄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