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面是崭新的。亭子四周有卷起的帘幔,中央有个暖炉。位置也择选的极好,一面紧挨着山外,借着星光能看见蜿蜒的山径和林海。晴夜之下,远处的柳犁镇闪着灯笼烛火的微光。
另一面则临着那片果树的林子,顾越定睛看去,发觉那中间多了不少低矮的乔木。
是梅树。
“某人除夕夜喝多了酒,偏要拉着我在屋顶上看雪。”
身后传来顾栩的低喃。
“可上了屋顶,他却嫌弃敦信伯府的屋顶太矮,风景也不好。”顾栩看向柳犁镇的如星灯火,“他说……要在这里修一座亭子,看雪覆田野,一望无际。”
顾越怔怔的。
“我便在这里修建了小亭,补植梅树,想在今年的除夕带他回来,赏雪,看烟火。”顾栩说,“届时四下的梅花也该开的很好,他一定喜欢。”
顾栩停顿片刻,终于将视线投向顾越。
“如今他已死了。”他道,“还没有来得及……”
顾越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他差点就要剖白,恨不得立刻表明自己的身份,但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狠狠压在心里。
那么成亲的事呢?
顾栩……你既然如此深情,为什么不取消与景氏的婚约?
天下大局真要你以身维稳,不容半点余地吗?
顾栩看他半晌,却松了一口气。
“我明白。”他露出了一点笑来,“你不必多言。一切自有决断。”
“我们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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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杀!
……
在小院安然无恙住了一夜,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各自揣摩着对方的心思,顾越本以为这一日就要回去洛阳,顾栩却又走了岔路。
这一条路是往顾家村的。
不过他们并未进村,而是直接绕过了村路,来到几年前清明时祭拜过的顾家村坟茔之中。
这片不大的空地前已经有了许多人——兀门的暗卫,一些马匹,还有顾家村的村人,村长也在其中,正和兀云说着什么。
顾越有些迷茫,这些人不是在他走的时候还在洛阳?
难道是尾随了一路跟过来的?
他已经明白这些人聚集在此是做些什么,他已经看到了路边插着的白幡,到处皆有的纸钱,还有那一口看起来不错的棺材。
竟然到现在才为顾大石的尸身下葬?
顾越看了身边的顾栩一眼。
这一次的葬礼比之他刚刚到来,实在用心的多。尽管仍旧简易,但四周的村人都穿了素服,默默不语。那个曾经恶贯满盈的人大约算是洗白了罪孽,最终也被顾家村接受了。
村长见顾栩前来,自然上前说了两句话。他没有多问为何拖到现在才让顾大石入土为安,只是简单问了几句安,便看着棺材沉默下来。
到底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顾大石是小辈,又没有亲眷,自然没有人为他磕头哭丧。兀门出了四个人,将顾大石的棺椁抬下马车,慢慢放进挖好的墓坑之中。
顾越忽然有种怪异的感觉。
就像……
顾大石到底没有再如三年前那样破棺而出,带着茫然的神情看向四周,再拙劣地表演一通。
顾越想,这口棺材也很不错,不会再被一脚踏破。
村人们沉默着,轮流往墓坑之中添土。
黑色的棺材渐渐被埋住,然后摞高,变成一座簇新的坟茔。
纸钱纷纷洒下,五座坟包错落着依偎在一起。
顾栩将酒洒在面前的土地上。
就此两清了。他在心中说道。
……
洛阳。皇城。
皇帝在面前的明黄色硬革上犹豫不定。
“秦昭”二字之后,空空如也,那个月字寥寥数笔,却逾千斤之重,他迟迟不能决断。
皇后的密信就放在手边。
“太子非吾儿!”
这五个字犹如滚雷,一直在他脑中隆隆作响。
他自然不是怀疑血统的纯粹与否。皇后递出的密信要送达娘家,半途被隐龙卫截获,送到了他的面前。他原以为是皇后要联合什么世家做些手段,却没想到上面写了个惊天的秘密。
太子并非太子?
皇帝不由得再取出金吾卫和东麟卫的调动记录。
那两次异常的调动已被他朱笔圈出,时间正是太子的大婚之夜。
这个时间,这样的调动,刚好能在宫中打通一条无人巡视,毫无防守的通路。
偏偏前些日子,太子身边的内侍头领小徐子也无端暴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