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头低垂着,看不见表情。
顾越忽然就哑火了。
在脑子里反复排练过的台词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现在无论如何想来,那些话都不太妥当,他看着顾栩身上的累累伤痕,觉得排演好的那些话无论哪句,都像摆在他面前等待挑选的刑具,好在这个本就遍体鳞伤的少年身上多加一些苦痛。
……真不是人!
顾越骂顾大石,也骂自己。
心揪成一团,名为良知的东西在踩着他痛斥,顾越彻底发不出声音了。
室内一片死一样的寂静。
顾栩低着头,一双重新冷静下来的眼睛却微微上抬。
在视线的终点,“顾大石”粗糙的手正蜷成一团,不安而且紧张地摩挲着衣角。这昭示着手的主人其实并不像表面那样怒气冲天,他在……
这场戏已经悄无声息地调转了风向。
顾越为着他的良知骑虎难下,而顾栩,哪怕看出了假顾大石的窘迫,却丝毫没有改变行动的意思。他依旧捧高了鞭子,垂着头,做出极其恭顺又惨然的姿态,像真的在等顾大石抽打他。
来吧?你这个满是破绽的假货,这个无心无情的下马威,你还要继续下去吗?
像过了一百年那么久,越是拖延,顾越的冷汗就越多,也就越张不开嘴。
他该说什么?脑袋因为紧张完全锈死了。
蜡烛忽然发出噼啪爆鸣。
这一瞬间顾越福至心灵,像是智商突然又抢占了高地,他弯下腰几乎是夺走顾栩手里的放羊鞭,狠狠扔到了墙角。
“不,你做的很对。”顾越笑容有点僵硬,他想做出那种具有淡淡的赞赏意味的表情,但是脸部肌肉像被冻住了。他只能吊着一只胳膊,用左手拉住顾栩,要他从地上站起来。
算了,算了。
顾越的良心不容许他继续把这场戏演下去,他原先规划好的策略实施不下去了。
他下不去手,狠不下心。
一个和他同样身世寂寥的人,他有什么理由再把自己曾经历的苦楚加诸在他身上?
顾栩没有再谋划着杀他,还为他治伤,这已经代表他的性命危机解除了。
没必要再演得像个人渣。
不过顾越依旧有些担心,那么久的沉默,他会不会发现了什么端倪?
顾栩倒是很配合地站了起来,一双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他问。他想听听顾大石要怎么自圆其说,才能解释他刚刚那副兴师问罪的模样。
“……因为,我总出去赌钱。你若是不偷着攒一些,家里怎么办?”顾越轻轻拍他的肩膀,很单薄,一握就能摸到骨头,“赶紧把衣服穿上,晚上还冷。”
顾栩低头捡起打满补丁的衣服,顾越看着又是一阵强烈的心虚,赶紧补充一句。
“你这是为咱们家着想……”
“可是。”
顾栩打断了他。重新裹上粗布衣的少年,睫毛低垂,神情脆弱,语气染着一丝委屈。
“爹刚才……一副要打我的样子。”
顾越心里打了个哆嗦,脑袋瓜又飞快的转动起来。有了!
“哈哈,怎么会……爹刚刚是、以为你从哪儿偷来的。原来是攒下的!”顾越粗声说着,其中的心虚几乎要溢出来。“我是怕你走歪路,哈哈。”
啊啊啊太傻了!顾栩会信才怪!顾越在心里哀嚎。
他都能想到顾栩会对他拙劣的表演做出什么反应,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他?
然而并没有。
顾栩像是相信了他的演技,脸上的哀怨委屈一扫而空。神情自然又放松,看他的眼神并不热切,却也回到了今日一同劳作时那平和的样子,总之……自然到看不出任何破绽。
顾越松了一口气。
顾栩毕竟是个小说人物!有些部分的设定存在bug,当然也是很正常的。
或者说他的穿越本就打破了剧情的平衡。再没脸点儿说……男主都给他台阶了,赶紧下才是真的!
顾越放心多了,演技也变得自然了一些。
“以后不用偷偷摸摸藏钱了,你也不小了,有些私产很正常。”顾越想了想,为免顾栩误会他要把私银充公,解释:“你的银子还是你自己收着。”
他没动那只抽屉,掏出原身藏在老鼠洞里的那个布袋,把里面的钱全部倒在床板上。还说着:“明日我要上镇上去,给你置办身衣裳……再弄些鸡鸭回来,只种那些地不够吃。”
顾越低头数钱。
还没把铜钱和银子分开,一只手就伸了过来。
顾栩拿着他装钱的匣子,把里面的碎银倒在了那堆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