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律师出了谅解书,许瑞可以两年改判成一年,缓期两年执行,只要不再犯事,他应该不用再接受牢狱之灾。”
许母抹了把泪水,颤巍巍地看向站在客厅中央的许竞。
他额头贴着纱布,手指也被包着,神色淡漠,身形挺拔,浑身的气质与这间逼仄陈旧的老房子,格格不入。
“小竞……是我们家,对不住你,你——”
她嘴唇颤抖着,还想说什么,却被许竞平静地打断,顺便将手里的文件递过去。
“这是解触亲属关系的协议合同,许建成在狱中已经签了字,你也签了吧,我不想闹到法院让你们损失更多,对我也费时费力,更不想再和你们有任何瓜葛,不过作为人道主义的同理心,我会最后给你转五十万,算是对你们那些年养育我的补偿。”
许母看着那份刺目的合同,上面的“亲子关系解除合同”几个字,让她身体一震,“你,你真的要做到这么绝吗?”
许竞看着她,眼神很冷:“是你们逼我做到这一步的。”
曾经,他也渴望过寻常人家的温暖,有互相协助扶持的家人,哪怕只是维持表面的和谐。
可这点微末的期待,早就被许家一点一滴,亲自打碎了。
这一次的绑架事件,无非是提前让他清醒抽离的催化剂而已。
许母自知再纠缠下去,也不可能再得到任何的好处,何况事情闹成这样,让法院判决,也只会是许家理亏,只好哆嗦着签了字。
一笔落下,便断了二十余年的,早已名存实亡的亲属关系。
许竞心中说不上解脱还是畅快,说一点儿都不难过是假的,但更多的怅然的麻木
从此以后,他的户口本上只有他一个人了,真正意义上的成了一个孤家寡人。
可他偏偏还喜欢男人,所以这辈子注定不可能会有正常的家庭,更不可能会有孩子。
他拿着合同,看了眼沧桑憔悴的许母,叹了口气,“好好照顾自己,把钱收好。”
许竞说完,便要转身离开,却被许母叫住。
“等等!”
许竞回头,看向她。
许母嗫嚅着,声音很轻:“小竞,你不想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吗?”
亲生父母?
这个陌生的词,让许竞恍惚了一瞬。
他从记事以来,都是在福利院度过的,能把亲生孩子扔到福利院去的父母,有什么知道的必要吗?
“不必了。”
许竞刚转身没走几步,就因许母下一句话而停住脚步。
“你的亲生父母,他们没有丢下你!”
许竞瞳孔骤然一缩。
与此同时,一直伫立在门外的宗珏,也不由面色微变,将心提起,紧紧看向许竞的面色。
接着,许母便将尘封了数十年的过往,缓缓揭开……
许竞的父亲的确和许家沾亲带故,生父是内科医生,生母是大学老师,都是那个年代不多见的高知人才。
当年小夫妻俩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儿子,自行驱车回乡过年,途径一段山路时遭遇泥石流,许竞被母亲紧紧护在怀里,毫发无伤,可父母却不幸在极端天灾下双双遇难。
许竞的父亲是独子,爷爷奶奶接连早逝,也没有靠谱的亲戚,唯一能依靠的是生母那边的舅舅。
可舅舅性格懦弱,舅母又强势,根本不愿接手才学会走路不久的许竞,外公外婆更是重男轻女的典范,本就对这桩女儿自由恋爱的婚事不满。
他们本来是想让貌美的女儿早早辍学,出嫁给一家暴发户的脑瘫儿子换高价彩礼,可许竞生母不愿意嫁,硬是靠自己考上大学,拼命给自己攒的学费本硕博连读闯荡出来,之后又不和父母商量,便自作主张嫁给了许竞生父后,就差不多算和家庭决裂了。
如今女儿女婿都没了,许竞外公外婆也不愿意接受这个不讨喜的外孙,于是几个大人一合计,擅自利用亲属的名义,将许竞家里的遗产侵吞后,竟然将才一岁多的亲外孙送进了福利院。
几年后,许建成夫妇俩婚后好几年都无所出,听族里人说,有个同姓的孤儿在福利院,想着那孩子父母的相貌都好、又都是村里难得的文化人,基因肯定差不了,这才去将许竞领了回来。
至于许竞的名字,虽然是亲生父母取的,但毕竟也和许家同宗同姓,就没改名。
最后,许母看着许竞,眼圈通红地颤声说:“你的亲生父亲,叫许怀谦,生母叫江墨,小竞,你如果有空……去看看他们吧。”
许竞的父母一起合葬在市郊外的墓场里,地处偏僻,许竞和宗珏驱车过去时,天上还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沿着一排排整齐的墓碑,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许竞停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