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晨偏过头,看着窗外被雨水打得模糊、飞速倒退的街景,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a大东门,老街火锅。”
白色宾利平稳地驶出校园,汇入城市的车流。雨刮器在眼前规律地左右摆动,刷开一片短暂的清晰,又迅速被新的雨水模糊。就像他心底那些刚刚被搅动起来、却不得不强行压下的尘封记忆。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两人之间那股湿漉漉的寒意。
温晨没再说话。他的侧脸看向窗外熟悉却逐渐变得陌生的街道。
老街还是那条老街,只是两旁的店铺换了一轮又一轮,早已物是人非。唯有那家“老街火锅”的红色霓虹招牌,依旧在灰蒙蒙的雨夜里,固执地亮着。
推开沉重玻璃门的瞬间,一股夹杂着猛烈辣椒和醇厚牛油香气的滚烫热浪扑面而来。鼎沸的人声,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火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瞬间将二人之间一路维持的死寂冲刷得一干二净。
温晨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需要一点点时间来适应这久违的、充满烟火气的喧嚣,这里是与他过去八年习惯的精致和安静截然不同的世界。
“温晨!这边!”
温晨一眼就看到了靠窗位置,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正兴奋地朝他挥手。
赵鹏嗓门洪亮,笑得一脸灿烂。
温晨嘴角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符合老友重逢场景的微笑,避开已经满座的人群走了过去。顾默珩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走进这片久违的,充满了人间烟火的热闹里。高大的身形和周身那股与生俱来的,无法掩藏的精英气场,与这间吵闹拥挤、热气腾腾的火锅店,显得格格不入。
“可以啊你小子,毕业这么多年,一点没变,还是这么……”赵鹏站起身,上下打量着他,搜肠刮肚地找着形容词,“啧,温润如玉!”
随即,他的目光越过温晨,落在了他身后的顾默珩身上。
赵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化为震惊。
“我靠!顾神真来了?!”赵鹏的笑容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顾默珩,当年金融系的学神,因为那张过分出众的脸和同样出众的家世,被好事者冠上了“神”的称号。
顾默珩朝他微微颔首,神色淡漠。
赵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难以置信。待温晨走近就立即靠过去,轻声问着温晨:“你们俩……真一起来了?”
赵鹏订的位置是靠窗的卡座,只有面对面的两排皮座椅,温晨走到赵鹏的对面,将湿漉的风衣脱下,动作从容地搭在椅背上。
“路上碰见的。”他淡淡地解释。
顾默珩没说话,极其自然地在温晨身边的位置,沉稳落座。那双深邃的眼,平静地扫过桌上那口正翻滚着浓稠红油的九宫格铜锅,仿佛这一切理所应当。
两人的手背,轻轻擦过。
温晨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顾默珩的指尖,像被灼热的炭火燎过,触电般猛地缩回。
赵鹏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八卦之火几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行啊,碰见好,碰见好!”他拿起桌上的啤酒,不由分说地给两人面前的玻璃杯倒满,“啥也别说了,今天必须不醉不归!”
温晨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细密白沫的澄黄啤酒,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我开车了。”
“怕什么!”赵鹏摆了摆手,“待会儿找代驾!今儿这顿,必须喝!”
就在这时,顾默珩伸出手,拿起了温晨面前那杯满满的啤酒,在赵鹏惊讶的目光和温晨微怔的注视下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抬手招来服务员,声音沉稳:“一杯热豆浆,不要糖。”
赵鹏愣住了。
温晨刚刚拿起筷子准备夹菜的动作,也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你……”赵鹏看着顾默珩,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你还记得啊?”
顾默珩没看他,目光低垂,拿起桌上的公筷,动作熟练地从翻滚的红油锅里,精准地夹起一片烫得恰到好处、微微卷边的毛肚,然后,稳稳地放进了温晨面前的蘸料碟里。
“有些事,”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要被鼎沸的人声淹没,“一辈子也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