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讲在继续,逻辑严谨,数据精准,完美得无可挑剔。
只是,再也寻不回开场时那份温润从容的气质。此刻的他,像一具被精密程序操控的躯壳,准确无误地走完所有既定流程。
“我的阐述完毕,谢谢各位。”
温晨放下翻页笔,微微鞠躬,台下响起礼貌而热烈的掌声。
他没有回到座位,而是径直走向会场侧门,一秒钟都不愿多待。
背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像跗骨之蛆死死钉在他的脊背上,灼得皮肤生疼。
“接下来是提问环节。”主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温晨迈出去脚步一顿,他忘了还有这个环节。
只好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身走回台前,脸上已经重新挂起温和而略带歉意的微笑。站定后,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刻意绕开了最中央的那个位置。
几位评委就结构承重和消防安全提出专业问题,温晨都对答如流。
就在他以为这场煎熬即将结束时,一只手举了起来。是坐在第二排的宏远设计傅总监。这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脸上堆着不怀好意的笑。
“温设计师,久仰大名。您的‘归巢’理念情怀很足,听起来很美。”他话锋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但我们做商业的要讲究坪效,讲究回报率。您这个开放式街区和空中庭院占用了大量黄金面积,请问这部分成本,该让哪位天使投资人来为您的‘情怀’买单?这,是不是太华而不实了?”
话音落下,场内众人窃窃私语。
这是最常见也最恶毒的攻击,即用商业的现实,去扼杀设计的理想。
温晨攥着话筒的指尖泛白,正要拿出准备了无数个日夜的数据模型予以回击,一个声音却比他更快,瞬间压过了全场的嘈杂。
“傅总监对坪效的理解,似乎还停留在十年前。”
出声者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项目书。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分给提问者,继续平静地说道:“现代商业综合体的核心竞争力,早已从单一零售转向体验式消费和社交属性。”
“温设计师方案里的开放空间,恰恰是吸引人流、延长顾客停留时间,从而提升整体商业价值的关键。”
他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真理。
“这叫‘以退为进’。”
最后,他才慢悠悠地掀起眼帘,那双淬了冰的眸子第一次正眼看向傅总监:“默盛的投资模型显示,这类设计的回报率比传统商场高出至少百分之十二。傅总监,你的数据或许该更新了。”
全场陷入死寂。宏远设计的傅总监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在那碾压式的气场下灰溜溜地坐了回去。
温晨站在台上,却感受不到丝毫轻松。
就在这时,顾默珩微微侧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终于穿过数十米的距离,精准地锁住了他。
“温设计师的理念很有意思,‘不破不立’……”
他刻意停顿,空气在这半秒内几乎凝固。
“……希望你的作品,真能经得起推敲。”
顾默珩语意不明的话让温晨的背脊倏然挺直,随之脸上绽开一个堪称完美的微笑。精致、疏离,像橱窗里的模特,找不出一丝破绽,也感觉不到半分温度。他握着话筒,向台下那个男人微微颔首:“多谢顾总指点,我们会用实力证明。”话音落下,他优雅转身,不再看顾默珩一眼。
会场里的掌声与议论都化作模糊的背景音,被无限拉远。
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挺直的脊梁,和身后那道几乎要将他洞穿的视线。
走廊空无一人,冷白的灯光从天花板倾泻而下,将大理石地面照得一片雪亮,冷得没有半分人气。
温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像一具被瞬间抽空力气的提线木偶。
会场内。
评委已离席,竞标者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高声谈笑,或低声交换名片。
无人敢打扰第一排中央的那个男人。
顾默珩仍坐在原处,身躯微微后靠,陷在昂贵的真皮座椅里。
他一动不动,如蛰伏的猎豹,幽深的眼眸追随着那个米色衬衫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侧门的阴影里。温晨的背影挺拔而疏离,没有半分留恋,仿佛他们真的只是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顾默珩的薄唇,抿成了一道冷硬的直线。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疼得他呼吸不畅。
特助秦书恭敬地立在一旁,观察着老板不甚好的脸色,轻声提醒:“顾总,两小时后和光影集团的视频会议……”
顾默珩没有回应。
秦书不敢再出声,只能静候。他跟随顾默珩五年,从华尔街到如今,见过他在谈判桌上翻云覆雨,也见过他用最冰冷的手段将对手碾得粉碎。他眼中的顾默珩,永远是冷静、理智、强大到近乎没有感情的资本机器。
可就在刚才。
当那个叫温晨的设计师走出会场的瞬间,他清清楚楚地看见,老板垂在身侧的左手缓缓收紧。名贵腕表下的手腕青筋微凸,指节因过度用力而一节节泛起骇人的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