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正扉哭丧脸,只好认怂道:“何故!何故呐!这样不近人情。扉不过才偷了一颗而已。”说着,他从袖子里摸出来一颗棋子,又给人放回原处:“喏。”
这人全然不觉得理亏,竟还要倒打一耙:“昭平如今,再不像以前疼人了。”
当年读书时,他和房允与人下棋,为了赢得时令鲜果吃,总爱偷藏几个子儿在袖里。钟离遥每每瞧见,都佯作不知情、只输给他们,好叫那两个馋嘴的满足。
“亏得你也知道。”钟离遥哼笑:“这么多年,棋艺不见长进,坏招倒愈发精进了。”他慢条斯理看向徐正扉,心知肚明道:“当日是讨果子吃,今日又是想讨什么啊?”
“讨……”徐正扉不吭声了。
钟离遥哼笑,欲要起身——徐正扉忙忙道:“不讨,扉哪里敢讨!不过,今日确实有一事,想请君主定夺。小臣想……”
“想什么?”
“想再守西关两年。”
戎叔晚和谢祯同样震惊,眼神齐齐投过来,不解道:“为何?”
钟离遥复又坐下,面皮上露出微笑来:“卿这三年辛苦,朕本有意放你归去的。为何还要再守两年?”
“教化革新才开始,头五年,若不能用足力气,日后恐怕接手会难。此两年,风俗衣装、通婚往来——扉想,再试试。”
“两年之力恐怕不及。”
“若是二十年……”
那话没说下去,但徐正扉沉了片刻:“若到那日,还须扉留守此地,扉不敢推脱。”
钟离遥笑道:“京中人事无有挂念?家中富贵难道不想?”
“想。”徐正扉小声嘀咕:“这不您也没让我想么。”
“嗯?”
徐正扉讪笑:“无事!小臣素爱清净,不思荣华富贵!”
钟离遥颔首,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甚好。徐卿所求,解了朕的心中难题。朕……”他抬手,将那颗被徐正扉“偷走”的棋子拿起来,丢回棋盒里,“朕输了。徐卿想要什么,尽管道来。”
徐正扉脸色一苦:“不想要,先……先攒着呗。”
戎叔晚跟在人后头一句开口:“君主,那、那小奴便讨个恩赐,不知可不可以?这些时日,还叫小奴守着西关吧。”
钟离遥轻声笑:“你倒成了他的人了。”
戎叔晚没敢吭声,竟转过脸去看谢祯——这位更状况外,全没往别处想,只以为轮到自己“讨赏”,遂道:“兄长,他们二人留这里也好。既他们都足愿了,那我也有一个请求。”
钟离遥忍笑:“哦?你也有?”
“嗯。”谢祯正色,那话说得很慢,“我想在临走前,得您恩准,去祭拜建州。这样多年,难免……想他。”
气氛忽然沉下来。
钟离遥点头道:“嗯,驸马殉国,这些年朕实在亏待赵家。”他站起身来,招手唤谢祯近前——谢祯收起马步,与人挨靠近了。
“到时,朕随你一起去。”
他二人这样说着,便朝远处去——徐正扉小声嘟囔:“诶?棋还没下完呢!”
戎叔晚听见,只好冷哼看他:“大人还关心下棋呢?技艺又不精,作甚?上赶着找不痛快。这回好了,咱们还得再守两年。”
徐正扉不以为耻,反白他一眼,哼道:“那你还讨赏,要随我一起?”
戎叔晚坐近,“这事儿,大人怎的也不跟我商量?如今主子定下了,我还能怎样?难道将大人一个人丢在这里。再说……还有承平。”
徐正扉笑道:“哦,原不是为了扉呀。”
戎叔晚左右瞧了一眼,见四下没人,忙凑到人跟前儿。
他拿胳膊轻轻捣了人一下。见他不理,又捣了一下……直到他瞧见徐正扉嘴角轻轻翘起来,他才厚着脸皮在人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那声音很低,有点害臊:“是为了大人,怎么不是为了大人呢!还非得叫人说得那样清楚么。”
徐正扉咯咯笑,拿脑袋撞了下他的肩头,而后便顺势枕在那里了。他朝亭外远阔的天空看过去,飞云流荡,不知多少个时代,就守在这片土地上空。
如今,他和戎叔晚也像两块游荡的白云,远远地漂泊在这里。
还有那个孩子。
他们一起被这片土地的命运绑住了。
戎叔晚继续道:“别说西关。大人去哪里,我都会跟着去的——”
戎叔晚没有家,更没有亲人。
自此以后,他想,他可以守在徐正扉身边:这人便是他剩下的一切了。
“哪里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