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再说什么都晚了。
若他顺从,官署之力交付于钟离策等人,革新大业必停。以太后之见识,未必真的想恢复旧制,但重新启用部族,寻罪忠臣,必是难免的。不止他父兄,到时平息怒火——徐家满族恐怕也逃不过。
这等博弈,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
如今归于钟离策之人,不是以圣人自居的利禄之徒,便是以英雄自命的暴力之子,前者得志,则欺世盗名,后者得志,则殃民祸国。
余下一等,也都是些不依附于党势、便依附于人势,发挥其才智聪明,尽量以行于恶的鸡鸣狗盗之辈[2]。
——八州,又如何抗衡?三家分地,裂土终黎,决不是他等背得起的。纵然君主回城,再行兵讨伐,流血千里,又何尝不是一条条人命?
这一步,房津、春贤、太傅等人,早便看清楚了。因而,他们只得将人放在风口漩涡之中,再暗中助力——总要有人站出去的。
上城死几个高官显贵,总比天下烽火重燃要好得多。
他们,实在做不得千古罪人。
徐正扉一滴泪也没掉,他只是觉得眼眶胀得疼,那手无意识地抚摸着熟悉的玉佩,仿佛那上头还带着徐正凛温热的血痕。
他想起往日兄长常常临风而立,笑着感慨:“哎呀,光耀门楣,必是我啦。”
徐正扉便挤兑他:“哟,兄长果然得君主器重!这才几日便连升两级?竟到宫里伺候了。不像扉啊,讨人嫌,总说君主不爱听的话。”
徐正凛倒也不谦虚,伸手去揽他的肩头:“仲修,你不要总说君主的坏话——咱们兄弟二人,必要为国尽忠的!”
徐正扉嗤嗤笑,“兄长,咱们家有你一个‘尽忠的’便够了。”
他低头去看那块玉,长长地叹了口气……徐家乃是上城名族,他自认钟离策不敢动他们分毫,方才敢放手去搏,谁承想,竟失算至此。
钟离策、太后等人确实不敢。
徐家根深,连先皇都要给几分面子,周遭小国为通商往来、外交之宜,更是极尽讨好谄媚——全凭他君主面前美言。
待宫里听见消息,钟离策比他还吃惊:“甚?”
气得人头都冒火!连砸了三套钟离遥最爱的茶杯,才在一片狼藉中,朝前来报信的仆子怒骂道:“那是朕仅剩的筹码!何人如此愚蠢——为何寻他勤王?那闵添是个不长脑子的,难道温绪成也不曾拦?”
消息是戎叔晚派人去传的,仆子只好道:“小的并不知晓是何人所为。听说……是自戕。”
“混账!——都是废物,朕的人呢!”钟离策道:“叫闵添,哦不,叫燕少贤来见朕,快去!”
仆子为难道:“国尉大人封了……”
钟离策气得跌坐在宽椅上,抬起指人的手都哆嗦。
时至此刻,他心中仍不明白:当日他皇兄也将权位、兵马大方赏赐给这些人,连八十万大军都敢放心交付给谢祯——还那等纵容徐正扉,为何这些人就不曾反过?!
甚至得罪天下权贵,收敛八州兵权、平荡四海小国,居然也个顶个的称服……
他就不信,他们都不曾对宝座心动过?尤其是戎叔晚那等醉心权力之人,守着他皇兄那样近,难道没有机会?
再者说了,白送的宝座,他那两位兄长最是名正言顺,怎的就甘心让给他?在这节骨眼儿上,钟离策困惑至极,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下了套一般。
想到这儿,他忽然灵机一动,自沉默中开口:“你——你过来,去国尉府,去将国尉大人请来,就说朕要见他,给他封赏。”
仆子纳闷:封赏?国尉之上,还有更风光的位子了吗?
戎叔晚拒不受赏。
但钟离策难得聪慧,竟赏他“辅政”之职,邀他“共分天下”。如今,坐在这个位子上若无实权,叫人拘禁至此,还不如分他一半以换得喘息机会呢。
戎叔晚抬眼,盯着人看:……
钟离策起身去扶他,连自称都换了:“好国尉,往日我不明白你的忠心。徐郎出言不逊,我是替你出气方才罚了他,忘了你有护照他之职,日后……我定不会再为难他。”
他诚恳道:“你我一心,将这江山治理好,也算不负皇兄,不负天下。”
戎叔晚意在拖延时间,防着他有大动作,再起兵戈,故而道:“臣不敢。臣当日也只是为了上城安危着想,并非有意……”
钟离策拍他肩膀:“你这是说哪里话,我怎会不信你呢!”
仿佛怕他不信似的,钟离策说罢这话,竟当即宣诏——戎叔晚没吭声,冷锐的眸子里露出一种诡异的光彩,他嘴角微微勾起来,算作是个笑容。
戎叔晚回府的时候,府门外的匾已经有人在忙着换了。戎叔晚蟒杖一敲,脸上全无升官的喜悦,只有猛然想起来的沉重:“换回去。”
“什么?大人……这是朝中才来的诏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