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飞驰,路上血水横流,氤湿了徐正扉的半张背,他被人锁住不敢乱动,便问,“你还能撑住吗?再有几里路,就到边界线了。”
戎叔晚不答,沉默赶路,一时出气多,进气少。
那时候,他以为,戎叔晚要死了。
——那样阴戾的匪徒,纵死了也不该心疼的;可他却没来由的呼吸发紧。
穿过密林旷野,将要逃出生天之际,戎叔晚却忽然勒马停了下来。
只见那马奴一张脸白色毫无血色,目光却凝神盯着那天边,一双眼睛被映的晶莹,染了赤红的底色:
那落日余晖肆意挥洒,映红了漫天的云霞,如赤红烈焰般,灼灼燃烧着,是那样的悲壮而凄怆、决绝而坚定,好像没有退路般,不顾一切的、肆无忌惮的、纵情的用生命来绽放。
他唤他的字:“仲修且看……那漫天的云霞,好似君主登基那日所披的锦缎。”
戎叔晚就那般痴痴细看,眼底被烫出半颗泪来。
他仿佛也以为自己要死了似的,便哑声道,“不知这样的风景还能看多久?小的不通文采,说不上什么诗话来,只觉得好看。”
徐正扉盯着那张惨白而锋利的侧脸,惊觉这马奴似胸中有什么浓烈情愫,难以表述,竟也平白无端生出来一种落寞和震撼来。
他若是个少年游侠,御马轻笑,折花长街下,又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可他偏偏要蟒座,要天上的辉煌云霞,要世间人跪伏在脚下,乖乖听话。
徐正扉在想,那白云和余晖交织着,分明像是一碗添了菜油水的白米饭——在那衣衫零落、任人欺辱打骂、四处偷盗苟活,朝不保夕、风餐露宿的流浪生涯中,戎叔晚日日惦念的白米饭。
正在这时,一箭破风之声直击而来。
戎叔晚警觉御马转向,快速奔逃,为了护着徐正扉,方才背对箭矢方向而去,当即后肩和膝弯各中了一箭。
莫不说淌不尽的鲜血了,那箭簇在膝盖上突出一块,纵是活过来,这条腿也决计保不住。
逃出生天之后,闻者无不惊撼其匪徒似的活下去的意志。
是了,戎叔晚不想死,他想活着。
徐正扉伏倒在床榻前,强扶住那条腿,等医师拔箭。黄昏坠落,比他那颗心还沉。那时,他脸色苍白如雪,豆大汗珠乱滚,连眼都迷了,沾满血的双手抖得不像话……
直到此刻,徐正扉仍记得,自己问的那两句话:
——“他会死吗?”
——“他的腿,还能保住吗?”
作者有话说:
----------------------
徐正扉:完了完了[心碎]
戎叔晚:[加一]是我完了,又不是大人完了。(猫哭耗子,bushi小鸡哭起黄鼠狼来了你[愤怒])
第4章
徐二公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抖得厉害,根本握不住戎叔晚那条伤腿。医师面色沉重,转过来请谢将军帮忙。
箭矢挂着两角的金钩,拔得鲜血喷涌,干脆淌湿病榻。
戎叔晚昏死过去,三天都没睁过眼,整个人水淋淋泡透了似的,脸上都泛着海鱼般冷鳞的潮湿苦气;若不是鼻息底下微弱打出来的呼吸,简直不能叫人信他还活着。
这遭失血过多,以至于元气大伤,连汤药都灌不进去……徐正扉二话不说,抬手就捏开人的口鼻,含着苦水往里灌。
可惜卧榻上的人双唇发凉,没半点旖旎的意思。
就这么含汤裹水地喂了三天,医师都没敢放话说这人能活;谢祯心里也打鼓,这等伤患若是在战场上,离着“直接埋”就差那口气了。
第五天。
谢祯山似的杵在那里,看徐正扉一手摁在床边,一手托住他的下巴,含了苦汤药往人嘴里灌。那两唇相贴,徐正扉歪着头,缓慢地渡,生怕呛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