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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2 / 2)

唐镜深深呼吸,目光滑过堂上贵人,堂外百姓,从头开始讲:“五年前,孙家这位老爷孙逊,联合临江府知府郑广,伪造河道溃堤奏报,以修缮河工为名,向朝廷要钱,为进展顺利,民间也造了势,说有意开展漕海联运计划,各处河渠形成网络,货物从沿海到内陆将会更便捷,不但有利行商,更利民生,大家伙谁不想富起来,谁不想日子好点,现在苦一苦,未来孩子们能过得好也行,官府为筹钱加些赋税也没关系……他们问朝廷要了多少钱,我们小民不知道,但临江各城县的富户百姓,可是捐了不少银子,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多少人主动上工修渠,甚至自带干粮,我这种没钱没力气,但读过些书,对通渠略通皮毛的人,也愿学有所报,为了自己的梦想也好,为了家乡的将来也好,什么都行,所有人都盼着河渠修起来,那时我们所有人嘴边都挂着一句话——今日你我苦一分,来日运河万贯金,我们深信未来可期,然而所有钱都被他们贪了!临江根本就没有未来,他们就没想过让我们有未来!”

孙逊:“你血口喷人!你怎么知——”

“我当时的确不知道!我们所有人被你们像傻子似的哄,像傻子似的玩,你们说钱不够要加赋税,我们勒紧裤腰带给,你们说没钱付工钱,我们自带口粮,可你们采买的物料是什么东西?我们天真的卖力气,热火朝天的干活,结果根本不用什么天灾,基底刚搭起来,渠道就自己塌了!你们收的钱呢,那么多渠道搜刮的银两呢,都被你们分账了么,一点没用在正事上!”

“我是四年前去修渠的,当时大家已经被骗了半年多,没一个人意识到,仍然如火如荼的干,我也……我也是个蠢的,当时随着乡邻,为了将来希望,憋着一口心气,死命的研究,我们那时并未怀疑官府,这么大的工程要做下来,肯定是很难很难的,渠道总是塌陷,我们考虑地势由因,考虑环境气候泥沙,是我们没想到的地方有难题未破解,就是没怀疑你们采买的物料,许也有人怀疑了,但当时人们对官府很信任,发现有什么不对会去奏报,这些不对的物料总是会消失,或是被河水冲走,或是走水烧了,或是遇到水匪被劫,总之各种事都不顺。”

“直到三年前那场泥石流。”

唐境微微闭眼,手攥成拳:“当时这位孙老爷是监工,夏天连日阴雨,有经验的乡老都说会有暴雨洪涝灾害,他却不听,非说要赶工期,让我们连夜开凿,结果山体滑坡,数百村民被埋……”

“后来我才想明白,你们根本不在乎什么工期,更谈不上想要功绩,你们只是想毁灭,毁了修起来的渠道,毁了要太多的人……这样你们就能继续接着修渠,接着捞钱。”

“你们也不怕被追责,反正所有百姓都死了,随便编一个‘百年不遇的洪涝灾害’就可以,而且这次的确也有了泥石流不是?只要你们迅速炸毁山体,埋葬所有痕迹,该瞒的瞒,该编的编,官官相护,一起捞钱一起齐心,谁会知道偏远山里发生了什么事呢?”

“可我活下来了……有时候我想,还不如死在那时。”

唐镜眼底那簇幽火像是要熄了:“我三代单传,是家中所有希望,我爹原本不欲我来修渠,他盼我继续读书,读的更多些,修渠他来上工就可以,可我喜欢水利,正课之余,我最喜欢看的就是这类书,若能参与这样助利民生,富国强兵的大工程,是我的荣幸,我的梦想,哪怕扔一辈子进去,我也不会后悔,我是真的很想很想认真做事的,可我爹死了,所有乡邻都死了,唯我侥幸挂在灌木丛中,活了下来。”

“上面老爷们不希望有人活着,现场来回清理了好多遍,户籍一个个挨着勾掉,每个人的家宅都安排盯梢,我不能回去,不能告诉我的妻子,否则她会有危险,只能任自己的丧讯传回家……老爷们还很会来事,在泥石流发生地立了块碑,把所有人名字都刻上,还能彰显自己仁善,具表报送朝廷,还能得嘉奖。”

“我怎么能允许他们这么活着?踩着所有人的血,活得这么舒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肯定要告状,死去的乡邻们救不回来,可他们不该这么死,像野草一样,被人弃之敝履,无人知晓。”

接下来他便打算暗中收集线索,想办法告状,可他户籍已勾,做什么事都不方便,孙逊他们既然敢干这种事,对风险警惕性更高,巡查围杀动作从未停过,唐镜是幸存者,但他不是五年来唯一的幸存者,其他幸存者也有想报仇的,可一个都没走出来,唐镜凭着自己的机灵,和读过的书,已经很小心很谨慎了,最终还是被发现了。

“我原也想过放弃的,我身无长物,也没户籍,钱都没办法攒几文,能接触到的事太有限,根本找不到什么有力证据,要扳倒他们,希望渺茫,病得厉害的时候,会想就这么死了算了,我就是一个普通人,蚍蜉如何能撼天?我的妻子死了。”

唐镜捂脸:“被他们杀的。当时他们并不知道我还幸存,只是连续监视观察后认为没什么风险了,见我的妻子一直没有改嫁,竟然还守着我的坟,怕她以后是个不安定因素,干脆杀了她……”

他也是因为这件事,才一时不慎,露了行迹,被他们发现,这才有了从临江到京城的一路追杀。

“我的青娘只是一个可怜的,失去了丈夫的女人,日子过的那么难,每天都不一定能有一顿饭吃,为什么一定要死?我爹,我的乡邻们,怀揣着赤诚之心,愿意苦一苦自己,为将来孩子们好,为什么要像猪狗一样,为老爷们的富贵牺牲?”

“老爷们踩着我们命,我们的血,非但没一点怜悯愧悔之心,反而觉得麻烦都处理了,可以接着捞钱,继续哄骗下一波百姓,制造下一次危机,巧立更多名目,从渔船到水兵营……他们凭什么!”

唐镜脸色惨白,瘦如枯槁,实在不怎么好看,可他眼底那簇幽火,越燃越亮,哪怕只有一簇摇于风中,也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