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吉啧啧摇头:“那可惜了。”他又转向沈融,表情和蔼了两个度:“沈弟也是桃县人士?”
沈融一下子哽住,萧元尧自然而然的接过话题:“他不是,这几年乱,他家里出了点事自己出来闯荡,恰巧遇上了我,我们便一起行走,他年纪小性子跳脱,平日里也就我受得了。”
沈融:“??”
怎么还有人是当面黑?
还平日里,他们认识有超过四十八个小时吗??
陈吉却深信不疑,“原来如此,萧兄弟萍水相逢却如此照顾沈弟,还带他吃鱼,实乃罕见好人。”
萧元尧举起酒杯:“干。”
陈吉:“哈哈干!来来沈弟,一起喝!”
沈融干笑:“……不了不了,你和萧好人喝吧,我等下还有正经事干。”
酒足饭饱,交友微醺,萧元尧放了两分警惕,坐在窗边凳上,单手撑着下颚看着窗外沈融的侧脸。
沈融正与陈吉要了一盆清水,还有一根结实的窄木板。
那个触感奇怪的黑色箱子就放在沈融脚边,少年坐在矮凳上,陈吉正将自己的杀鱼刀递给他。
“辛苦沈弟了!”
沈融早就手痒了:“没事,一会就好。”
陈吉大鸟依人窝在沈融旁边,看着他打开那个黑箱子,从里面拿了几张软布出来,但材质又仿佛比布更硬一些,被沈融放在木板上固定住,又将固定好的木板放在了木盆之上。
陈吉以前请木匠打过成亲的聘礼箱子,知道这些匠人做事时并不喜欢言语,也不喜欢旁人指教,于是便静悄悄的蹲在一旁,就连气息就轻了不少。
萧元尧看了陈吉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要常年抓鱼,这些鱼贩一静下来便如同隐身,不仔细观察,几乎都看不到对方正在呼吸。
萧元尧的眼眸微微眯了眯,眸光不着痕迹扫过一条街的鱼贩摊子,望县的鱼摊没有五十也有八十,如果人人都是这样的好手,那为何没有被安王强征用来与梁王打仗……
须臾,萧元尧的目光才又重新定在了沈融身上。
很快,他便被沈融的动作吸引了注意。
只见沈融右手执刀,指骨凸起,左手食指中指贴在刀刃上,将刀刃倾斜一个弧度,在一片奇怪的布料上来回打磨。
磨刀的沙沙声逐渐响了起来,从清洗,观察,打磨,再到磨刀的角度与力道,沈融周身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磁场与韵律感,仿佛这样的动作他早已重复过千万次,哪怕在闹市街头,也仿佛身在禅境一般。
更奇特的是他磨刀的那块布料,拿起来只有萧元尧的巴掌大小,但几息之间就可以看见打磨效果,沈融在打磨杀鱼刀的过程中不断观察砂纸打磨的程度,又适时更换目数更高的砂纸来细磨。
一片沙沙声中,不仅陈吉的眼睛越瞪越大,就连萧元尧都忍不住从窗口半探身子,凝视的目光紧紧钉在那把杀鱼刀上。
沈融一旦进入工作环境,高标准严要求的工匠精神让他全神贯注,连什么时候周围站满了鱼贩子都不知道。
从粗磨去除陈年杂质,到提高砂纸目数细磨擦出刀具亮度,陈吉的杀鱼刀在沈融手中焕然一新,他呼出一口气,撩起清水洗过刀身,又拿起工具箱里的棉布细细擦拭,直到刀身白亮,鱼皮把手也油润发光。
沈融将保养好的刀子还给陈吉:“陈大哥看看,可还有哪里不满意的?”
陈吉手指颤抖的拿起杀鱼刀,刀锋一转,上面清清楚楚的映着他的络腮胡。
“俺的娘嘞……从俺记事起,这把刀就没这么漂亮过……这还是我的杀鱼刀吗,这看起来都能杀人了……”
沈融呛咳两声,想起老沈评价他的年轻气盛,开刃太利杀气太重。
陈吉骤然起身,周围围着看的鱼贩子们也嚯的后仰。
就见陈吉从旁抓起一条大鱼,手起刀落之间鱼头鱼身分离,刀刃亦是入木三分难以拔出,又过了好几个呼吸,鱼血才缓缓流了出来,而鱼儿的尾巴从木板上跳下去,仿佛不知道自己已经头身分离,还兀自蹦的欢快。
安静。
周围一片死一样的安静。
沈融整好砂纸,合上皮箱,一抬头被一双双锃亮的眼睛吓了一跳,他快步回到萧元尧身边藏着,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放在旁人眼中一派世外高人的神秘低调。
陈吉鱼铺门前瞬间炸开了锅。
“老陈,你从哪里认识的这位小师傅!”
“陈哥,我家媳妇和嫂子可是同村的,你认识这么好的磨刀师傅怎么都不和我说!”
“是啊陈哥!咱们杀鱼的最重要的是什么,不就是手里这把刀,小师傅本事这么好,可不能被你一个人独占了——”
“就是就是!我愿意出一贯钱,请小师傅帮我磨刀!”
“我出两贯!”
“我也要我也要!”
沈融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场面,刚才没忍住过了一把手瘾,这会理智回笼,知道如果真给一条街都保养刀子,那他的手得干秃噜皮去,还有耗材这个大问题——他还得考虑他们队内福利呢。
陈吉高声道:“大伙安静一下!沈弟是我店里的食客,也是今日才有幸结识,今日是我与沈弟有缘才得他相助,但实在准备仓促,就算你们都要磨刀,那沈弟一个人也干不完啊!”
他看起来在鱼贩子中有些威望,一说话众人就听得连连点头。
陈吉:“好师傅可遇不可求,今日我与沈弟结识,就是我们望县鱼贩与沈弟结识,沈弟家逢变故,等他跟着萧兄安顿下来,之后大伙再问问沈弟是否愿意帮忙,到时候咱们杀猪宰羊也算体面有礼,诸位觉得如何?”
这年头,一个好的匠人师傅那就跟个大宝贝一样,众人不敢得罪不说,还得小心伺候着,一时间鱼贩们都赞同陈吉说的话。
只是眼神都还馋的发亮,一个劲儿的盯着陈吉的刀子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