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会儿,她好像真的变成无害的了。
幼崽精力旺盛,缠着伊瑞埃玩了大半天,猎人一开始还警惕地盯着她,后来就随他们去了,自己转头去做饭。猎人在罐子里炖上汤,她今天收获颇丰,于是往汤里加了许多的肉和少量土豆。
等到晚上,那三个幼崽就把她围在床中间,睡得呼呼作响,隐约散发出淡淡的奶味。
很无趣的一天。伊瑞埃想,有点后悔。
她在这里浪费时间了,这些人类的幼崽只有那一个瞬间的相似而已,她耐着性子陪了他们大半天,但他们不能解答奥斯蒂亚为什么愿意走入人群中,也不能解答她的人类为什么给她送出那样的礼物。
不过被这些人类幼崽团团围着,倒是很暖和。
等几个幼崽都睡熟了,伊瑞埃无声无息地从幼崽中间钻出来,浪费这大半天也就够了,她还得带她的人类一起去火山。她能感觉到那颗卵正在向自己靠近,但要是光等着那家伙找过来,看见她在这儿陪三个小孩玩游戏,他能一直笑话到产卵。
窗户太高了,她现在飞不上去,只好小心翼翼地从床沿跳下去,往前一个翻滚着陆,好在没发出太大的声音。
床上的幼崽没注意到,她蹑手蹑脚地往门口走,一出门就看见那个猎人正蹲在家门口抽卷烟,猎人一低头,和伊瑞埃对上了视线。
猎人:“嚯,想跑了?”
伊瑞埃冷冷撇了眼,转头就要走,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
猎人身形健壮,个子又高,哪怕蹲着也是个庞然大物,看上去能一巴掌把伊瑞埃拍死。她吸了口烟,吐出烟圈:“哎,你脖子上那个,是纯金做的吗?拿来看看?”
伊瑞埃原本不打算理她,一听这话却立刻炸鳞:“你想干什么,人类!”
“想卖咯。”猎人倒是完全不把她当威胁,甚至老神在在跟她打商量,“金子还是很值钱的,你让我把它卖了,回来我给你加餐顿肉怎么样?”
“做梦。”
“那你就得从明天开始饿肚子了,或者明天我把你炖了。”猎人凉凉地笑了声,“定情信物吗这么宝贝?不会还刻了名字吧?噗……”
伊瑞埃听到前半句,尾巴都炸开了,但一听后半句,那些尖锐的骨刺顿时一麻,竖起的尾巴也软了下去:“你……”
她舌头打了个结。
猎人顿时乐不可支:“居然还真是啊。”她把卷烟送进嘴里,“内环城的有钱人玩得还真花啊,有的雇佣猎人杀自己炼金师儿子,还有的连合成兽都搞上了。啧啧啧,我都想象不出,这就连亲个嘴都对不准吧,要是还想上个床可怎么干啊?谁草谁往哪儿草都搞不清楚……”
伊瑞埃冷笑:“那是你们人类的想象力太贫瘠。”
“哟,还真能草啊?”猎人随口说着粗俗的话,她在那几个幼崽面前的时候说话虽然也算不上文雅,但这会儿倒是发泄似的,粗劣的卷烟散发出呛鼻的气味。
她很珍惜地把最后一点烟屁股吸完,扔到地上用脚踩灭了,一把拎起伊瑞埃结束今晚的谈话,“行了,回去睡觉。”
伊瑞埃刚想挣扎,就被丢进了几个幼崽中间,幼崽们迷迷糊糊半醒不醒,一个个蛄蛹着要去抱她,要是单一个还好,但三个幼崽一起简直是汹涌的肉浪,奶呼呼的气味让人发晕,伊瑞埃那么小个体型差点被压得喘不过气。
她都震惊了,那猎人明明刚才还见到她竖起骨刺的样子,这会儿是真不怕她应激把这些幼崽都扎个头破血流啊!
但事实上……伊瑞埃的确没有竖起骨刺,甚至将爪子也蜷起来。
轻手轻脚的挣扎间,不知道哪个幼崽在她脑袋顶上“啵”的亲了一下。
伊瑞埃整条龙僵直不动了。
她被一个幼崽抱在怀里,幼崽的脸贴着她的脸,柔软温热的皮肤没有一点隔阂地贴着龙鳞,幼崽有着小小的,正往外流口水的嘴,微微翘起的嘴唇被口水沾得亮晶晶一片。
伊瑞埃忽然意识到,她好像又掉进了阿瓦莉塔的另一个陷阱。那个梦是阿瓦莉塔故意的,死域不久前的异变也是阿瓦莉塔故意的,阿瓦莉塔知道她不能不管,因为那关系到她最重要的卵。所以她会透支自己,所以她会变得更加弱小,所以她会不断回想起奥斯蒂亚,所以这一刻,她会被这样一个幼嫩的孩童紧紧抱在怀里,甚至无法挣脱。
一切都颠倒了,她曾经所面对的一切。
记忆里,奥斯蒂亚依旧对她微笑着,和那个梦中截然不同的,温暖的笑容。
“就是人类啊。”
“小龙你看,他们多么柔弱,所以……多么珍贵啊。”
不,强大者才是珍贵的。
因为强者的愤怒总能够吞噬弱者的愤怒,愤怒是不被允许双赢的情感,怒火灼烧中,理智不过是燃料,或是一方胜利,或是二者皆输。
可这个瞬间,被这双柔弱的手禁锢在怀中,被迫糊了一脸的口水,愤怒的魔女没有感到愤怒。
月色透过窗棂照进来,水一样的白,在床上落下细长的阴影。伊瑞埃的身体慢慢放松下去,耳边是人类幼崽此起彼伏的小小呼吸声。
随后那片月光被黑影遮挡,伊瑞埃抬眼看过去,辰砂攀在狭窄的窗口,脸上全是汗,湿漉漉地往下淌着,顺着发红的脖子,划过上下起伏的喉结没入衣领。他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抬起食指抵在自己的唇边——嘘。
他多么柔弱,所以多么珍贵啊。
伊瑞埃很突兀地,这么想道。
她转动了下眼珠,不远处,那个猎人似乎也已经睡着了。辰砂不知道往窗棂上涂了什么,木条悄无声息地融化,他朝伊瑞埃伸出手,炼金师一向稳定的手微微颤抖着。
熟悉的手指近在咫尺,伊瑞埃试着动了动,抱着她的幼崽顿时抱得更紧,还发出一声梦呓,在寂静的黑夜里仿佛巨响。
伊瑞埃和辰砂立刻看向猎人,猎人一动不动,呼吸平稳。
辰砂咬牙,碧绿的眼睛泛着寒芒,他将武器对准猎人——他做好了杀人的准备,但他没想到这里还会有三个孩子,一旦这位唯一的成年人死去,是不是相当于将那三个孩子也拉入深渊?
辰砂在这一刻觉得有点庆幸,还好,他身上的确流着华兹华斯恶毒的冷血,只要杀掉这个猎人,剩下那些孩子不可能阻止他夺回自己的龙……
就在辰砂想要先杀掉威胁一了百了的时候,伊瑞埃咬了咬他的手指,辰砂瞬间回过神,他还记得保持安静,几乎没有呼吸声,但胸膛剧烈起伏着。
伊瑞埃悄无声息地用舌尖蹭了蹭幼崽的脖子,幼崽觉得痒,打蚊子似的挥舞了一下手,伊瑞埃趁着这个间隙从她怀里爬出来,又把另一个睡得四仰八叉的幼崽的脚轻轻一勾,那只“拍打蚊子”的手落回来时正好抱住那只脚,于是幼崽模模糊糊梦呓了句“龙龙”,又安稳睡着了。
伊瑞埃得意地朝辰砂扬了扬尾巴,辰砂怔怔看着,目光凝在她折断的骨翅上,瞳仁缩紧。他将手放得更低一些,好让伊瑞埃能够轻松地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