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如果没有吃掉以诺的妈妈就好了。
虽然她已经记不得这件事了,人类也不可能记得自己吃掉过多少面包,更何况记得被吃掉的某一块。古拉需要吃饭,她讨厌饥饿,就像人类也需要吃掉鸡鸭鱼羊,人类吃掉的,或许也是谁的妈妈谁的爸爸。
但古拉还是觉得,如果她没有吃就好了。
古拉这么想着,又问:“然后呢?”
以诺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去世了。”在他六岁那年,一场来势汹汹的伤寒。临死前,她尽她所能,给了他最好的安排。
古拉睁大眼睛,她的眼珠很黑很大,占据了大半的眼眶,不笑的时候就显得有点空,像是某种未曾入过人世的野生动物。
“对不起啊,以诺。”古拉小声说。
以诺只以为她是觉得自己戳到他的伤心事了,笑着摇摇头:“没关系,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古拉不说话了,低头咬了咬以诺的胸口,以诺咬住嘴唇,但还是从唇边溢出一丝喘息。
“以诺,肿起来了。”
“嗯……”以诺哑着声音,金发蹭在枕头上,洇着泪痕,好一会儿才说道,“它也,在做准备。”
“什么准备?”
他抬起手,爱怜地摸了摸古拉的脸:“想让你高兴的准备。”
古拉不高兴。
她不能把她吃掉的吐出来,吐出来了也不是活着的。
以诺的呼吸慢慢轻了——他最近变得有些嗜睡,古拉等他睡熟,悄悄爬下床,一个人往街上走去。
这时候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漆黑一片万籁俱寂,古拉单手握着拳,咚咚地敲着自己的胸口,没办法理解这种难受是为什么。
她漫无目的地向前走,不知道走过了几个街道,窄巷里,几家通宵开着的酒馆前又零星站了些人,有男有女,细长的烟叼在嘴里,升起白色的迷雾。
有个女人看见她,赶紧用力抽了两口烟灭掉,挥散烟雾问道:“小孩儿,大晚上怎么走这种地方来了?快回家去……”
她长得有点凶,个子高挑,脸颊上有很重的红色,混杂着酒气。
但是她身上有薄荷的香味,被掩盖在烟味和酒味下,古拉能闻到。
“我……”古拉小声开口,还没说出什么,就被一个黏腻恶心的声音打断了。
“小妹妹迷路了是吧,我带你去找个地方住?很便宜的……”
眼前的女人皱了下眉,试图把古拉拽到身后,噼里啪啦地骂:“喝了几碗黄尿来嫖小孩子?还不赶紧滚!”
说着就要拉着古拉走开,被男人一把抓住往地上扔去。
“什么货色也坏老子事……”粗鄙的话说到一半,骤然消失,男人呆愣愣地将眼珠往下转,看到一条透明的,奇奇怪怪的东西刺穿了他的喉咙,钉在他身后的墙面上。
“嗬……嗬……”
触手将男人甩起来,用力砸在地上,段成好几截。
街边站着的男男女女呆愣了好几秒才发出尖叫声,腿软的直接跌倒了,剩下还能走的疯狂往窄巷和酒馆里逃窜,恨不得把前面的人都踩在脚下,酒馆里也顷刻乱成一团。
透明的触手朝人群伸过去,随随便便卷住的其中一个人,眨眼间,人消失了。
一瞬的鸦雀无声后,是更惨烈的尖叫声,古拉静静看着,又在刚才的女人面前蹲下来。她被推倒时扭伤了脚,一下子没能爬起来,此刻正惊惧地往后挪动,酒完全醒了,一双眼睛瞪得极大,几乎要从眼眶炸出来。
古拉问:“你有宝宝,对吗?”
这是一个生育过的人类。
女人瞬间僵住了,古拉又问:“吃掉妈妈,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吗?”
她其实有答案,这个答案是她现在如此难受的原因。但是她又想知道,这究竟是因为她吃掉了“妈妈”,还是因为她吃掉了“以诺的妈妈”。
“你……吃……你……我女……”女人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她终于忍不住恐惧,连滚带爬地想要逃走。
古拉没有追她。
身边是一滩鲜血,她看着那些人尖叫逃窜的样子,有人从两侧楼房的窗户里发出叫骂声,古拉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
这才是她那么多年,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一直见到的景象。
人类走进她的城堡,然后在里面疯狂尖叫逃窜。明明是他们自己走进来的,却好像她做了什么很糟糕的事情一样。
她咚咚敲着胸口,像是要敲散淤堵在里面的东西。人应该是这样的才对,不会抱她,不会亲她,不会说想要和她交/配,不会说想要被她吃掉。
是以诺坏掉了,是以诺不正常,所以才把她也变得这么难受。
文斯也是,文斯那个坏家伙。为什么要那么绘声绘色地告诉她,十年前她吃掉以诺的妈妈之后,以诺有多难过。
她只是问问他,这件事是不是真的而已。
也许不是她吃的呢……
他说以诺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吃什么都会呕吐,每个晚上都会惊醒。他说以诺那时候还受了很重的伤,胸口刺了被很深的两刀,好几次,好几次差点死掉。
古拉有瞬间想要立刻回到以诺的床上,她不管路西乌瑞了,她现在就要吃掉以诺,交/配不交/配的,大不了让路西乌瑞再绑一次触手!
但是她在铺天盖地的尖叫声中顿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