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已经将最重要的东西送了出去。
奴隶平静地转过身要关上房门,桑烛看见了他的后背。
对虫化异变者知情不报,是帕拉的重罪。哪怕尊为圣使,也不免因此惹上些麻烦。
人类如此恐惧高悬的虫巢,如此害怕自己的基因被这些可怕的虫混淆。但对于眼前这个人来说,作为异变者,反而更容易从这场审判中活下来,哪怕成为试验品,至少是活下来。
而奴隶的后背,翅翼连同整片皮肉几乎全部被削掉,伤口裹着泥沙,像是被卷进了什么绞肉机,淅淅沥沥淌着血,一路浸湿了裤子,从裤脚滴在地上。
却没有一滴滴在家门内。
“兰迦·奈特雷。”
桑烛突然开口叫出他的名字,奴隶的身体很轻地颤了一下,一时间竟然有一种终于获得了什么,又终于失去了什么的荒芜感。
而圣使依旧对他露出平和慈悲的笑容,仿佛神明柔软地抚过他的灵魂。
“主在注视,祂注视一切,宽恕一切。”
“我为圣使,我来理解,我来问询,我来判责。”
“兰迦,除了愧对我,你还有任何,需要向主忏悔的罪责吗?”
一时间,日光沉重地砸下来,后背的伤口烫热,烫热中,又夹杂着令人恐惧的快感。
兰迦·奈特雷慢慢挺直了脊背。
“没有,圣使大人。”
第15章
“兰迦·奈特雷,蔷薇远征b-036号行动中,你为什么向机兵精神网域中发送坐标mz-3784-1793?你是否知道那里已经被告死蝶吞没?”
监察局的审讯室刷白一片,一眼看去除了白色的墙壁什么都没有。没有门,没有窗,空洞,严密,无处可逃,就连机械声音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给人一种被一切抛弃,只剩下这一点声音能够依赖的绝望感。
兰迦双手被光拷反扣在身后冰冷的铁椅上,他的后背还在流血,大片肮脏污渍浸染了伤口——审讯官并没有给他使用任何愈合药剂。
但这样更好,这样,翅膀就不会太快重新长出来。
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眼前的虚空,平静地开口:“我并没有发送那个坐标,我也是收到坐标的人,我并不了解。”
“那个信号的确是从你的机兵中发出的,兰迦·奈特雷,你要否认这一点吗?”
“我无法否认,但我的确不知情。我的小队当时已经进入虫族聚集区作战,有可能是虫族入侵了精神网。”
“你今天去了哪里?和谁见面了?都说了些什么?”
“遛鸟,对。这是我每天的行程,我的工作。除了擦肩而过的路人,没有和任何人见面。”
密集的问询突然停了几秒,才再次开始。
“兰迦·奈特雷,背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是想掩盖什么吗?”
兰迦顿了顿,吐出早就准备好的答案:“不,是意外。遛鸟的过程中,被低空飞过的飞行器撞倒了。”
“位置在中城街区,对方肇事逃逸,我只能确定飞行器型号是耀光730,银黑色系,没有看清牌照。”
“兰迦·奈特雷,你的军牌编号是多少?”
“bx037-19577462……”
琐碎的问题一轮轮问着,不断细化,重复,试图抓住言语中任何一点漏洞,或者前后的任何一处矛盾,隐藏的摄像机捕捉分析着他所有的微表情。兰迦眼前空无一物,精神和身体都仿佛沉入深海,就像那天他从残破的机兵里爬出来,胶/衣一样的作战服紧紧贴着他湿漉漉的皮肤,氧气差不多到了极限,眼前就只剩下了同样的,这样一片空无一物的白。
就像死亡。
但比起当初抓住他的星贩,军部监察局的审讯还是体面太多了。那些想要从他口中撬出点军中机密的人不会用这么高深的精神压迫,只会用钢环穿透他的翅膀,一边逼问一边一刀刀削掉他腿上的肉。
所以他可以滴水不漏地回答,也可以假装自己没有在这一片空白中恐惧颤抖,他习惯了。
兰迦知道,他所得到的这份被审讯的体面来自于谁。
审讯室隔壁的房间中,铂西将一杯咖啡放在桌上,浓郁的香气很快充斥了整个房间。他在宽桌后坐下,有些无奈地冲桑烛笑道:“圣使大人,这倒是个难撬的硬骨头。”
所有问题几乎全在打太极,唯一明确具体回答的是后背这身伤,偏偏中城街区有大量非监控地区,银黑色系的耀光730又是最大众的一款民用飞行器,头顶五分钟能飞过去十几架,几乎查无可查。
桑烛用手指点着咖啡杯沿,侧过头去看房间里一整面墙的单面玻璃,兰迦端坐在玻璃后,双手被拘束着,直视她的方向。
这是个有点新奇的体验,因为在她的记忆里,她这个奴隶几乎从不直视她的脸。
她原本并没有打算亲自到军部的审讯室来,但这会儿,她又觉得那一瞬间的心血来潮是很值得的。
桑烛:“或许他只是问心无悔。”
铂西意味深长地说:“是不是问心无愧,军部自然是有手段的。只是圣使大人,您在这里,他们怎么敢深问呢?”
桑烛笑了:“我并不干涉军部内务。”
她将双手并拢,交叠在膝盖上,姿态端庄目光温和。恍然间,军部监察局的审讯处仿佛也变成了教廷的忏悔室。
铂西的喉结上下动了动,目光更加温柔,他慢慢脱下了手上的军服手套:“圣使大人,护送您回帕拉的那天,我就曾请求过,能不能为我空出一个下午的时间,倾听我的忏悔和烦恼。”
他在桑烛身边单膝跪下,摘下金丝边的眼镜。
“正好,现在就是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眼镜上有细长的挂链,铂西将链条解下,一端递到桑烛手边,缠上她的食指,另一端用两根手指夹着,贴在自己喉结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