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月初已经拆了石膏,但右手还挂着康复吊带,不过这不妨碍他仍然把衣服穿得像个时装模特,西装革履的迟钰走到沙发旁边,用左手给周启明倒了一杯威士忌。
看着周启明一饮而尽后,他再伸手,周启明挡住了他的动作,非常严肃地告诉他:“小迟,你来公司才三年,虽然你当上合伙人之后给公司创造了史无前例的利润,但是你要知道,公司是我一手建立的,这些股东也都是我的朋友,我们是老相识了,在公司决策层面上,你没有胜算。”
他认为迟钰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在和他较劲,但看到迟钰似笑非笑地坐下来,以一个非常放松的姿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带后。
周启明突然反应过来,面前这个年轻人并没有跟他在董事会背水一战的想法,他知道自己不会赢得过半的票数。
明知会输,为什么还不顺水推舟?
周启明肩膀落下去,重重地靠在沙发上,有些失落地问:“已经有别的地方挖你了?你这是预备离开启明星了,是哪一家?别忘了我们签署过竞业协议,除非……”
除非他要去的地方愿意为他善后,用钱买人在这行从不新鲜,何况迟钰是把利器。
昔日以前后辈,忘年交相称的两个男人在此刻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某种冷硬而尖锐的东西,不过人与人的关系便是这样,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利益驱使下,所有关系都有尽头。
他们是在做生意,不是谈恋爱。
不过迟钰确实不是为了去赚更多钱而离开启明星,他单纯地是累了,燃尽了。
“没有别的公司,只是我自己不想去国外,离家太远了。我爱人下周面试,顺利的话明年可能要入职刑警,家里总不能两个人都在外边儿吧。”
他在年终会议给出的战略计划,与其说是建议启明星在国内养精蓄锐,不如说是他自己想要休养生息,自从在地下和于可被营救队挖出来之后,他对赚钱这件事儿就有些动力不足了。
他这辈子很少回头看,但是这几个月里,他总是回忆起自己当年创业时的点点滴滴。
第一次把软件的日活量做到百万以上时,他内心的喜悦是那么纯粹,像是以一己之力战胜了全世界,此后他又逐渐突破了自己的记录,屡次刷新自己的最佳成绩,直到将软件成功变现。
现在想想,其实当年当他看到现金入账的那一刻,他对待事业的满足感已经达到了峰值,此后无论他再怎么故技重施,利用其他人的公司,将钱变成更多的钱,那些快乐也始终是衰减式的。
最近他更渴望能面对面和于可聊聊天,吃吃饭,做做爱,再躺在一张床上安安稳稳地相拥睡到大天亮。
在外面飘得太久,他想回家了。
周启明万万没想到迟钰不想继续征伐战场的原因是因为想回归家庭生活,再三刺探确定了迟钰并真的没有搞外遇,刚才和他视频的是弟妹后,他也有点儿卸下防备地说:“以前酒桌上大家总爱聊自己的一个一千万。”
“就跟初恋似的,每个人都对自己的第一桶金记忆犹新,但后来钱越赚越多,也就失去里程碑式的意义了。不过这一点我挺佩服你的,虽然这帮人嘴上都这么说,说什么第一个千万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候,但是叫他们放弃现在的生活,再回到只有一千万的时期,谁都不会舍得的。”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不然就不会有那么多平仓返贫的币圈大佬会选择烧炭自杀了。
不过鲜见地和迟钰聊到私生活,周启明话密了起来,既然今后两个人并不是敌对关系,那就还有再携手的可能,他主动起身给自己倒了杯酒,又换上了那副和蔼可亲的长者模样。
“你们夫妻感情好是件好事,人能做到专一是很难能可贵的。幸福呢,就是满足于自己已经拥有的。这是我人到中年才明白的事情。哎,我年轻的时候就是挑花了眼,那时候你知道我有多少女粉丝吗?”
呷一口酒,周启明不再明亮的虹膜倒影着当年舞台上的光束切割与频闪像素。
“那些果儿每天追着我跑,酒店外面钉梢送礼物的,演唱会下头尖叫扔内衣的,还有其他想让我给写歌的明星后半夜敲我门的……我每天收到的情书像雪花似的,那种生活,灯红酒绿,众星捧月,跟做梦一样。”
说到这里,周启明简直陷入了自己当年全盛期的回忆中,他双眼迷离地卖着关子。
“听起来很风光吧?”
“不过我从来没跟人说过当时我为什么突然告别了歌手的身份。说起来这其实也跟一个案子有关,真别说,我跟刑警这行业还是很有缘分的。”
周启明还在吊他胃口,但迟钰一点儿也不关心这老家伙的生平秘事,他可不需要人生导师。
心思早就飞到于可身上去了,拎起外套他拉开玻璃门才想起絮叨的周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