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别走!等等我!”
于可坐在地上,全身湿透了,叫着叫着,悲不自胜,忽然哽咽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梦到于雯,但梦中有感,这大概也是最后一次。
于雯从很久前就离开了她,可现在她又要离开她一次,梦始终不是真的,是潜意识捏造的幻像,但失真的画面却像是真正意义上的告别。
河岸对面的于雯听到她的哭声,终究怜惜姐妹之情,远远地止步,将手围在嘴边扩音。
那声音分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下一秒就炸在她的耳边。
“我要走啦,你快回去吧!”
于可心中惴惴不安,摇着头大喊:“我不要回去,我回去哪儿?”
“你的树很大,枝叶繁茂,无论春夏秋冬都不会枯萎,我很高兴。”
“什么树?”
于可仍然困惑不解,握紧双拳大声呼喊,但声音一遍遍回荡在耳边,再没回应。
不知道喊了多久,声音嘶哑,嘴唇干裂,握紧的双手松开了,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落在地上竟然生出根系变成幼芽,于可听见自己的声线重新变成了大人的声音,她再次启唇轻声询问:“再见,我们还会再见吗?”
河对岸,无边无际的花海在风中摇曳,空灵的声音从遥远地地方传来,模模糊糊,不大真切,如转瞬即逝的花火。
那声音不是于雯的,又好像是很多于雯的,他们在说:“所有人都会在终点再见。”
这次地震震源就在皮央村下,村内不少年久失修的民房都受到了严重的破坏。
但也碰巧今年的天气冷得早,大多数村民都跟次仁一样,忙着赶在降雪前将自家的牛羊从夏季牧场赶往冬牧场,安顿牲口。留守在村内的居民本就不多,再加上救援队出动得十分及时,此次地震中并无亡者。
近百名伤员也都和于可和迟钰的状况类似,脱水,失温,软组织挫伤,四肢骨折,病情危重的患者较少,一名盆骨粉碎性骨折的中年妇女已被稳定生命体征后,由专车送往省医院继续治疗。
于可在休克时已经被排除了气胸的危险,眼下正在门诊大厅临时安置的病床上输葡萄糖。
周围输液的伤患不少,都是同村的村民,护士医生家属来往穿行,吃肉的,喝茶的,人声嘈杂。
趴在她身边的达瓦拉则率先发现于可睁开了眼睛,马上朝着坐在旁边的曾祖母说:“口莫塞桑!”
白玛正在口中默念吉祥经,经停,手中的佛珠也停了,她费劲地起身,双手合十朝着于可的方向拜,老人佝偻着腰,用嘶哑的声音说藏语。
白玛还是穿着那身旧藏装,但不同于以往她静静坐在佛堂里,与那些鎏金的佛像,沉稳的唐卡融为一体。
眼下她眸光里全是眼泪,这份发自内心的感谢竟然让她对一个这样年轻的小辈行礼。
于可不肯受她的拜,撑着床用胳膊阻止白玛,可白玛抚着她的手,上前一步,抬起手捧住于可的脸,额头贴着额头,不容她反驳的,再次将她比作救苦救难的菩萨,是他们家的恩人,是配享在佛前燃着长明灯的贵人。
老人家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掏出一把藏刀搁进于可的手里。
那东西看着小巧,长而细,但入手却沉甸甸的,约十五厘米长,纯银刀鞘,刀柄为打磨光润的黑牛角,周身雕刻着线条流畅的卷草纹,正中央一只羽羽如生的老虎,顶端镶嵌一颗绿松。
这刀于可见过,是次仁的父亲的日常佩在腰间的,出鞘的刀身锋利无比,上面淬有火焰纹,听说有些年头,是他的祖父传给他父亲又传给他的。
这样一把小刀,虽不够威风招摇,但在牧区处理皮革,切割绳索,十分便利实用。
达瓦拉则每次见到这刀都爱不释手,总是让祖父摘下给她摸了又摸,讨要不成,还回去时留恋不舍。
于可口干舌燥,心想自己哪能跟观世音比,再者她也不好意思收下人家祖传的藏刀。
可还未摇头摆手,身后达瓦拉则像小鸟似的将头挤在两人之间,用普通话小声跟于可说:“你就要吧,扬莫为了来跟你道谢等了你一天。本来阿妈说要把她过新年才戴的蜜蜡项链送你,但我说你不会喜欢首饰,你有个首饰盒,但那里面的金子那么多,你看也不看,从来都不戴在身上。”
“我想你肯定跟我一样,喜欢这把刀。”
“而且这上面的老虎很像你,眼睛很大,是不是?”
于可啼笑皆非,再回头,白玛已经重新垂下眼皮捻起了佛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