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哪儿不舒服,我明天陪你到医院瞧瞧去?”
除了美尼尔综合征,李慧娟还爱犯偏头痛,有时上起火,脸上的三叉神经也不大舒服,这都是慢性病,除了吃止痛片,看医生也没用。
李慧娟嫌丈夫明知故问,朝着他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说:“支唤你干点事儿就这么费劲呐,为嘛其他人都出去玩儿,就她一个人看着那破数据呢?你都不觉得奇怪吗?”
“我看她就是故意不想回来,躲着我。这都小半年了,一开始还知道一个星期往家打一次电话,现在好了,一个月都不来一回消息,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是这忙就是那忙,一接起就着急挂电话,跟有疯狗在后头追她似的,能跟我聊两分钟都不错了。”
说着,李慧娟心头淤堵,觉得那刚吃下去的麻酱挂在嗓子下不去,把筷子一撂道:“你信不信,你现在就是打电话跟她说我住院了,她也不能立即回来。非得是搪塞有工作。”
“这样吧,你就说你病了,叫她放假这几天回来一趟。来,别吃了,你现在就给她打,开开共放,我听听她怎么说。”
于德容当然不会打这个电话。
于可都快三十岁了,总得有点儿独立的空间,再说忙工作是好事,证明孩子是个好孩子,有上进心,做父母不给孩子帮忙就算了,怎么还总是想方设法的使绊子呢?
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很和善,自从他眼睛受伤后总是那副淡淡的笑模样,但他的话语却义不容辞的反对着妻子。
“怎么可能呢?孩子就是忙!她好不容易在那儿安顿下来,别折腾她了,来回跑多远呀?再说,撒那个谎干嘛,就为了让孩子心里不安生?有这个必要吗?”
李慧娟当然知道撒谎不对,但她那不是想孩子想得没招了吗?
于德容这二十年来很少驳她的意,可能是酒壮怂人胆,今天他这句指责让她有点下不来台,她被噎了片刻,马上朝着丈夫冷笑。
“你什么意思,就我不够揍儿呗?我就是坏心眼儿,诚心地祸害你闺女。我这儿没事儿找事儿?”
“知道你闺女像你,你和你闺女好,怎么着,我怀胎十个月生下她,我还是个外人了?有你们这样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吗?”
于德容那盲眼没朝着她的方向看,也没说话,搁下了手里的螃蟹,又喝了一口酒。
屋里实在安静得吓人,李慧娟烦透了这安静,像是着魔了,执意用声音把空间填满。
“店是我开的,饺子是我做的,连馅儿都是我老娘的,你俩的吃穿用度全是我赚来的!你们姓于的就是他妈的忘恩负义,替我打个电话能怎么了,回来看看我能怎么了?”
“我心里头难受!”
“跟你这个二五眼过,我真是倒了一辈子血霉,我怎么这么傻,带着你个瞎子一起过。”
说着,李慧娟太阳穴针扎似的痛,趴在饭桌上嚎啕痛哭。
于德容放下酒杯,给她递去了一包纸巾,被搪开后,他哑声说:“娟儿,这些年你带着我和女儿过日子不容易,我感谢你,也替可可感谢你。我知道,你辛苦,这个家到现在还没散全靠你支着。但我也一直说,只要你哪天不愿意跟我过了,嫌我麻烦了,我就自己走,绝不拖累你。”
“我也不想你难受,但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
“孩子大了,不能像你这么管,你总不能一辈子这么盯着她。”
他说完话,缓慢地起身将桌子上的剩菜收了,小路提醒他李慧娟仍然坐在餐桌上,他站了一会儿,躲着她,默默走到了沙发边儿上哈腰够着扶手坐下来。
李慧娟大哭了一场,也知道自己那话说得太重了,恐怕是伤了丈夫的心。
年轻时的于德容丰神俊逸,才华横溢,除了她,还有很多女孩子都愿意往他跟前凑。这些人里面不乏各样条件比她好的,她为了打消那些情敌的念头可谓是用了好些手段。
她是很爱他的,也打心眼里心疼他失去了视力,即便那事情之后很多人都曾劝她离开他,另找一个,但她总是觉得即便于德容盲了,也不怎么改变他在自己心中的形象。
他始终是那个在她家胡同前,朝着他扬起录取通知书的少年。
可是爱这东西就是贱,需要百般争取的时候,觉得烈日灼心,爱火熊熊,一旦太容易,太习惯,太经久不衰,就成了最不值钱的玩意。
她习惯把于德容像个挂件一样带在身边了,时间久了,竟然也忘了他是个跟她平等的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吃错了什么药,竟然说出“瞎子”那样恶毒的话。
愧疚像是钝刀,反复磋磨她的皮肉。
李慧娟起身在客厅和阳台之间晃了几圈,没找到合适的话头跟丈夫聊,又看他面色严肃,唯恐他气急了,自己说两句也是拱火,自讨无趣,又落寞地走回了俩人的卧室。
躺了几个钟,她睡不着,铆着一股劲儿出来到客厅里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