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一拍脑门,“也是巧了,你和他这眉眼,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很巧。”
常有欢张了张嘴,他感到自己的呼吸有些困难,全身冷得要发抖,尤其是在记忆里的阳光下,细细的雨丝显得是多么冰凉,就像冷冷的针一样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
“等一等……可以把它给我吗?”
在老板就要收起寻人启事时,常有欢下意识伸出了手。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就像好不容易才能喘口气,而那点气息也即将消散掉。
“有什么不行的,这孩子的寻人启事,我家一摞一摞堆着。”
“……怎么会那么多?”
“着急啊,他家里头都急疯了,那些年可劲儿地找,到处打听,愣是没个音信。”
常有欢一只手抱着两袋板栗,另一只手攥着寻人启事。
他贪婪地看着那张薄薄的纸,眼睛像是黏在了纸页上,连油渍和糖渍,泛黄的卷边,以及纸上的褶皱,都格外清晰。
唯独那一个个黑字,上面像是有咒语一般,好难看清。
雨水一滴一滴地落在纸页上,脆弱的纸张,脆弱的祈求。
少年低着头。
怔怔地盯着照片。
照片上的少年笑得很灿烂,为什么能笑得那样灿烂,就仿佛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坏事都不会降临在他的身上。
常有欢挪动脚步,到了街道拐角。
潜意识里,就找了个潮湿的巷道,像老鼠似的钻了进去。
他靠着墙壁,僵硬地蹲在地上。到这时,他才想起自己刚才走到这里时,还是没有好好看路。但是妈妈说的是对的,他在人生的道路上,已经摔了不止一个跟头。
纸袋在他的怀里散发着热气,像故乡一样香甜的气味。常有欢没有想要取出一颗栗子尝尝的心愿。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他只想找个地方大叫出声,可是他的喉咙好像被什么破坏了,竟然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黑色的字,在他的视网膜上跳舞,绕着圈圈,他那张和妈妈很像的嘴唇轻轻张开又闭上,紧紧地闭着。
天空一直在流泪,然而常有欢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一个工具怎么会有流泪的冲动。
他隐隐感觉到了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可是没有人来告诉他哪里不对。
常有欢拿出了电话,他开始拨号,纤细的手一直在抖,视线也很模糊,他几乎要昏倒在地。
但也许真的会有神奇的事情发生在他身上,号码的输入准确无误。
他拨打了寻人启事上的号码,带着一个人类的期盼,一个孩子的希冀。
无人接听。
偏偏这回没有神奇的事情了,他不知道拨打了多少次,他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到了疯魔的地步,然而电话里传来的还是冰冷的系统音。
其实常有欢早就知道的。
他很聪明,记性也很好,他记得家人的电话号码,即使是最黑暗最痛苦的岁月也没有忘记。当费奥多将他从废墟中抱出来的那天晚上,他就尝试拨打过他们的号码。
可是没有一次能打通。
从前打不通,现在也打不通。
常有欢一动不动看着方方正正的屏幕,屏幕亮着荧光,映得他的脸惨白一片。
他吸了口气,像是往自己的肺里重新注入生命。
手指按着按键,输入那个经常更换的号码。
“费奥多。”
他像一个倒在病榻上药石无医的人在喊医生。
“天上一直在下雨,你说我不会再冷的……可是现在我好冷啊。”
电话的那一头很宁静,费奥多尔一时间没有说话,他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又是一段很长的沉寂,他说,“回来吧,欢。”
“你骗了我。”常有欢说道。
“是的。”费奥多尔平和地承认。
“你说战争开始之后,他们就有序地撤离了。你说他们已经回安全的家乡去,且有了新的孩子了。你说、你说他们从没有找过我……”
“是的。”
费奥多尔说,“那又怎样?”
常有欢的嘴唇翕动,“……你骗了我。费奥多,你……”
“如果将罪责全部推给我,会让您好受一些的话,您就这样做吧。”
费奥多尔的话语,浅淡得像透明且永恒的塑料袋,一下将常有欢堵得无法呼吸。
常有欢几乎要哭出来,他的眼睛和鼻子在荧光下越来越酸。
“如果我不欺骗您,您就会清楚地知道,他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您,但最后,他们在那场大爆炸里尸骨无存。他们死去的地方,离您饱受折磨的研究设施,只有不到两千米。然后,您会自绝在我的地下室中。那并不是我希望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