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予应了一声,却没立刻休息,反而从手边一叠文件中抽出一张传真纸,递了过去:“下午刚收到的,关于张家,你看看。”
“给我看看?”宁希带上了几分诧异,低头看了一眼,没想到还真是她感兴趣的消息。
“张高明?”她抬眼看向容予,“他年前不是在南河那边碰了壁么?”
“嗯,”容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南河的路走不通,他转头就盯上了东八胡同。动作很快,年前市场淡静,他以高出市价不少的钱,锁定了三个相邻的院子,付了定金,协议都签了。”
宁希目光回到传真上,上面信息与容予所说一致。“他想做什么?打通了做会所?还是学人搞特色酒店?”
“大概是这类路子,不过还拉着赵家。”容予颔首,“算盘打得不错,瞄准的是‘大隐隐于市’那批客源。可惜……”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宁希接口,将传真纸轻轻放在桌上,“疫情一来,什么都停了。旅游业,高端服务业首当其冲。赵家直接就退出了合作,张家那本来就要断的资金链,被这根稻草彻底压垮了。”
容予摘下眼镜,靠向椅背,神情间是洞悉的冷静:“张家的根本问题在于管理混乱,家底早已虚空。疫情不过是让这一切提前暴露,且暴露得更彻底。张高明这笔钱,多半是短期拆借,现在后续款项根本付不出。”
“看样子张家现在是想解约退定金,或者找下家接手。”宁希微微蹙眉,“这种时候,风声鹤唳,现金为王,谁会接这种需要大笔后续投入,前景不明的盘?”
“难。”容予言简意赅,“不过现在就看看张启轩愿不愿意给他填下这个窟窿了,不然张高明这一步成了彻底的死棋,还可能把张家拖向更深的泥潭。”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宁希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挂在墙上的京都地图,在东八胡同那片区域停留片刻。
“东八胡同……”她轻声说,“位置和基础其实有潜力,只是需要时间和耐心去培育。不过张高明估计等不及,他要着急夺权的话,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投机者的通病。”容予评价道,目光随着她的视线也落在地图上,“不过,这也说明,你当初看好那片地方,眼光没错。只是时机未到。”
宁希收回目光,看向容予:“现在谈时机还早。现金流必须用在最需要的地方。张家急着脱手,价格或许会降,但现在不是我出手的时候。”
“我明白。”容予理解她的审慎,“东八胡同的事,我先帮你留意着。”
“好。”宁希笑着回应了一句。
京都最好的医院里。
走廊惨白的日光灯映进病房,将消毒水的味道照得无所遁形,也让病床上张启轩灰败的脸色更显瘆人。
他咳得撕心裂肺,胸腔里仿佛装着个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令人不安的呼哧声。
病床前,他的三个儿子:张高明,张高亮,张高志,像是被一道无形的警戒线拦在了远处。
他们并非并排而立,而是微妙地分散开,各自占据病房一角,不敢再往前靠近半分,仿佛这样能最大化地减少被“污染”的风险。
老大张高明站得离门最近,看到父亲咳嗽。
他不时下意识地用手指去按压口罩上缘的金属条,确保其完全贴合,眼睛却死死盯着父亲因咳嗽而剧烈起伏的胸口,眼神里交织着恐惧和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只是他的那份焦虑并非全然为了父亲的病情,更为了父亲接下来可能会追问的,那个填不上的巨额窟窿。
张启轩好容易止住那阵要命的咳嗽,浑浊的眼睛扫过床前这三个儿子。
“你……你们……”张启轩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血丝,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颤抖地指向他们,“站那么远……是怕老子……把病过给你们吗?!咳咳……”
他的质问让三个儿子身体同时一僵。
张高明喉咙动了动,想辩解什么,最终只是把口罩又往上拉了拉。
张启轩的心,比肺更疼,他早知道这几个儿子为了权柄斗得你死我活,他冷眼旁观,甚至暗中推波助澜,觉得优胜劣汰乃是自然法则。
可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病卧在床,尚未咽气,便会遭到亲生骨肉如此赤裸裸的嫌弃,避他如蛇蝎。
好不容易顺过气,张启轩阴沉的目光钉子般扎在张高明身上:“高明,东八胡同那边……到底怎么回事?!咳咳……十几个亿的窟窿?!你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张高明被点名,身体一僵,口罩后的脸涨得通红,既有被父亲当众责问的难堪,更有计划全盘落空的委屈与恐慌。
他往前挪了极小的一步,声音隔着口罩有些发闷,还带着急于辩解的味道:“爸,这……这不能全怪我啊!年前市场行情看好,东八胡同那三个院子位置,格局都是上选,价钱虽然高了点,但前景广阔!”
“我跟赵家那边都谈得差不多了,他们有意向合作开发高端会所,资金和客源都有保障……谁,谁能想到突然来这么一场疫情!赵家那边……那边直接就说市场前景不明,暂缓一切投资,不接盘了!我,我也没办法啊!”张高明也生气,但是人家不愿意合作了他也没办法。
“没办法?!”张启轩一听,怒火更炽,猛地一拍床沿,震得床头柜上的水杯都晃了晃,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咳咳……蠢货!你个没脑子的东西!合作意向?谈得好?没白纸黑字签下来的合同,没实实在在到账的保证金,那都是屁话!空口白话你也敢信?!赵家那老狐狸,滑得跟泥鳅一样,市场一有风吹草动,他跑得比谁都快!你……你居然就把那么大一笔定金给出去了?!还短期拆借?!咳咳咳……”
他气得浑身发抖,眼前阵阵发黑。
张家如今是什么光景,别人不清楚,他自己躺在病床上也盘算得明明白白……张高明这十几个亿的窟窿,简直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直接把骆驼压进泥潭里再也爬不出来的巨石!
张高明被骂得狗血淋头,又见父亲咳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背过气去,心中又是害怕又是憋屈。
赵家的临时变卦,疫情的突然爆发,都是他无法掌控的变量。
可这些话,在盛怒的父亲和旁边那两个明显带着看笑话神情的弟弟面前,说出来也只会显得自己更加无能。
另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却沉默不语。
病房里只剩下张启轩粗重艰难的喘息声和压抑的沉默。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浓得让人透不过气。
“我不管你怎么办,赶紧把你手里的这个烂摊子甩出去!别说十几个亿,现在就是几个亿,老子也不会拿出来给你填这个无底洞!”张启轩的声音嘶哑而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砸在张高明心口。“你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想办法补!”
现在张家的情况这么差,到处都是要填的窟窿,张高明的这个窟窿是自己捅的,那就他自己解决!
张高明原本还想着父亲会帮助自己,可是没有想到得到的竟然是这么冷漠的回答。
张启轩盛怒之下,又将矛头指向了在旁边装鹌鹑的张永亮和张远志,把他们这段时间的种种行径也骂了个狗血淋头。
好不容易挨到张启轩骂累了,喘息着闭上眼摆手让他们滚,三兄弟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出了病房。
厚重的房门在身后关上,仿佛也将病房内令人窒息的病气与怒火隔绝开来。走廊里惨白的灯光下,三人之间的空气却并未缓和,反而更加紧绷。
张永亮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扯了扯脸上那滑稽的双层口罩,瞥了一眼铁青的张高明,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大哥,爸的话你也听见了。东八胡同那‘金疙瘩’,还得靠你自己消化。咱们家现在可经不起你这么折腾了。”
张远志也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啊大哥,你不是一向自诩眼光好吗?年前那会儿多得意啊,高价拿下,跟赵家谈得风生水起。怎么,现在赵家不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