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楼里很安静。
评弹还没开始,周围只有零星几桌老茶客低声交谈的声音,还有纸页被翻动时,发出的声响。
他看得很慢。
不是那种走马观花的扫,而是一行一行,一页一页地看。
起先还没有什么表情,翻了一会儿眉头就逐渐拧了起来。
宁希没有打断。
她安静地坐在对面,端着已经不怎么热的茶,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苏文瀚才合上文件,抬头看向她。
“整体搬迁。”他直接点出了最重的一点,语气沉稳却不掩严肃,“你知道这四个字,在地方上意味着什么吗?”
宁希原本以为对方会在改造方面提出意见,但是没有想到开口的还是她比较在意的部分。
宁希点头:“知道。”
“你也知道,观镇的地,大多是集体用地。”他继续道,“产权复杂,人情关系盘根错节。就算政策允许,到时候也一定会有钉子户。”
“而且,”他目光锐利了几分,“整体改造,周期长,投入大,中间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都会拖死项目。”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宁希,问出了那个几乎是直指核心的问题:“这么大的盘子,你真撑得住吗?”
这一刻,茶楼里仿佛静了一瞬。
如果是一个星期前,被这样直白地问到这里,宁希或许还会斟酌措辞。
可现在,她反倒不紧张了。
她放下茶杯,抬头时,脸上露出的不是辩解,而是一种极为清晰,笃定的笑意。
“苏爷爷,”她开口,语气平稳,“我最不怕的,就是钉子户。”
苏文瀚微微一怔。
“因为钉子户,往往都是有目的的,只要有目的就有解决的办法。”宁希继续道。
她语速不快,却每一句都踩在实处。
“所以我们这次的安置方案,第一条就是——一视同仁。”
“不早搬有奖励,不晚搬有惩罚。”
“不搞临时加码,不搞暗箱操作。”
她看着苏文瀚,目光坦然:“规则一旦定下来,就不会改。谁早谁晚,拿到的东西是一样的。”
苏文瀚没有插话,但眼神明显认真了起来。
“第二,”宁希继续道,“安置不是把人赶走,而是升级。”
她翻开文件中的一页,指给他看。
“我们和官方的设想是,在苏城边缘,已经开始城市化的片区,规划成片的安置住宅。商品化标准,完善配套,直接解决户口与居住问题。”
她没有回避最现实的那一层。
“2002年,城市发展速度有多快,您比我更清楚。”
“一个城市户口,加一套新楼房的价值——”
她轻轻一顿:“已经远远超过镇里一栋年久失修,随时可能列入危房的老宅。”
这不是情怀问题,是现实选择。
“至于第三点,”宁希抬起头,语气愈发从容,“整体搬迁之后的改造周期确实长,但也正因为这样,项目才不会被短期利益影响。”
“慢,反而是优势。”
苏文瀚沉默了。这个年轻人,显然不是一时兴起。
她对风险的判断,甚至比很多老手还要冷静。
“你不怕被骂?”他忽然问。
“怕。”宁希笑了笑,很坦率,“但怕骂,不解决问题。”
她语气很轻,却很稳:“要是真心想让观镇活下去,总有人要站出来,先挨骂。”
茶楼里,评弹的前奏已经隐约响起。
苏文瀚摘下眼镜,轻轻揉了揉眉心。
“你这步棋,”他低声道,“走得太大了。”
“可要是不大,”宁希接道,“观镇就没有以后。”
两人对视了一瞬。
苏文瀚没有再说“答应”或“不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