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脸上没有半点窘迫,反而坦然点头:“是。我确实是为观镇来的。”
苏老爷子垂眼看着她,目光透过细边圆框镜片,像是在衡量一件器物的成色。
“云顶。”他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一遍味道,“我听说过,做京都天承街的那个?”
宁希点头:“是。”
“做租赁的,跑来做古镇?”苏文瀚语气淡淡,听不出讥讽,却天然带着一股挑剔,“你们这种公司,我见得多了。口号喊得响,方案写得漂亮,落地的时候,老瓦换成新瓦,老木换成新木,最后剩一张‘仿古’的皮,里面空空荡荡。”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神更冷了些:“你要是也想这么干,就别浪费我时间了。”
这句话像是一道门槛。
跨过去,是机会,跨不过去,连门都没得进。
宁希没有急着辩解。
她先抬手把自己桌上的茶壶往旁边挪了一点,给苏老爷子让出一方空位,语气平静而诚恳:“您担心的,也是我最担心的。”
苏文瀚眉梢微动,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答。
宁希继续道:“我不怕您挑剔。观镇这种地方,最怕的就是不挑剔。大家都说‘保护’,可保护不是把它封起来,也不是把它换成一套新皮。”
苏老爷子盯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宁希知道,他在听。
于是她不再绕弯,直接把自己的底线摊开:“我们做这个项目,不靠卖门票吃饭。更不会一上来就推倒重来。观镇如果要活,得先让它继续‘活得下去’。”
“活得下去?”苏文瀚轻轻哼了一声,“你一个做生意的,倒想得多。”
“因为没有人气,就只剩景。”宁希答得很快,“景是给游客看的,人是给城镇续命的。观镇要是只剩游客,淡季一到,它就是一具空壳。那才是真正的死。”
这话很直白。
可偏偏直白,才最能打到老先生心里的那根弦。
苏文瀚却没有就此松口。
他像是故意一般,又把难度往上提了一层:“你既然说不推倒重来,那我问你——”
他抬起手杖,指了指窗外河对岸,“那边沿河一排老屋,木构件很多都糟了,柱脚糜烂,梁也吃虫。照你说的‘不换’,你怎么让它撑得住?不撑,怎么住人?撑得住了,又如何不变味?”
这问题,不是为了求答案。
是为了看她的底子。
宁希心里却反倒松了口气。
刁难,说明对方愿意继续谈,真正不愿意理你的人,是连问题都懒得问的。
“想必您也知道我们之前做过天承街的项目,当时有三间老房子的房梁塌了,在现代钢结构和传统木梁之间,我们还是选择了木梁,我们相信,老祖宗严选是对的,只是我们可以用更科技的手段让传统木梁变得更加经久耐用。”宁希也不是空口说白话,该拿出来展示的也还是要展示。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语气更稳:“有些东西,我不敢说我现在就能做得完美,但是可以做到大多数人能理解能接受的改造。”
苏文瀚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更深了些。
他没有立即反驳,也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像在心里把她说的每句话都过了一遍。
苏文瀚淡淡“嗯”了一声,像是认可了她一样。
紧接着,他又像不经意似的抛出一个更尖的钩子:“那你请我做什么?站台?写名字?给你们背书,好让你们中标?”
这才是关键。
很多人找他,确实就是为了“背书”。
宁希迎上他的目光,语气清晰:“我请您做‘把关的人’。”
“方案上,您可以挑刺,落地时,您可以否决。”她说得很坦白,“如果您觉得我们有一步走偏了,您说停,我们就停。”
这话一出,旁边几桌的老茶客都忍不住侧目。
把一个项目的“刹车权”交出去——对任何企业来说,都是不小的承诺。
苏文瀚沉默了更久。
他拄着手杖站在那里,像一截老松,风雪压不弯。
宁希也不催。
她很清楚,这种人最怕的就是被逼迫。
终于,苏文瀚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仍旧平淡,却不再锋利:“你倒是会说。”
宁希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把姿态放得更低一些:“我说的是心里话。”
苏文瀚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她一眼:“你们的招标文件,别给我那些花里胡哨的宣传册。”
“要给,就给我最朴实的。”他又叮嘱了一句。
宁希心头一震。
这不是拒绝。
这是给她出题,也是在给她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