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开的瞬间,宁希呼吸微微一滞。
旗袍是经典的月白色真丝缎料,触手温润柔滑,光泽华贵。
但最令人移不开眼的,是前襟和两侧开衩处绣着的图案,几枝墨绿色的兰草,姿态清雅。
那绣工精妙绝伦,丝线光泽与缎面底色完美融合,兰叶仿佛随风轻轻拂动,甚至能看出叶片转折处细腻的光影变化,产生了近乎立体的视觉效果。
针脚之细密匀称,简直非人力所能及,每一针都恰到好处,既突显了兰草的清雅,又不失丝绸本身的柔润。
这绝非市面上能见到的寻常精品。
宁希几乎立刻意识到,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惊鸿绣法”所造就。
昨日白瑶只教了最基础的针法,坦言核心技艺不能外传,而眼前这件旗袍,无疑就是那“不外传”的绝技最直观的展现。
宁希轻轻抚过那栩栩如生的兰草,指尖能感受到丝线细微的突起与走向,心中震撼与了然交织,她知道这尺寸刚好合适,也知道定然是花了不少的时间,绝不是这几日可以完成的,看来是早有准备。
或许是因为容予,又或者是其他,但是不难得知,这是老人家的心意。
早饭时,那件旗袍已被宁希小心收好。饭桌上依旧安静,老太太神色如常,只字未提旗袍的事情。
直到收拾妥当,即将动身离开老宅时,宁希看着站在廊下送他们的老太太。
晨光中,老人家的白发梳得一丝不苟,身姿挺直,目光平静地望过来,身后是黑瓦白墙的院落、桑园的绿意、高高的绣楼……这一切,构成了她完整的世界。
宁希此行,本事怀着希望能请动这位深居简出的刺绣大家出山。
然而,这几日,她心底已明白,苏城是老太太的根,这里的每一寸空气,每一缕阳光,甚至每一片桑叶的脉络,每一根蚕丝,都与“惊鸿”血脉相连。
这几日老太太带着她采桑、看缫丝、让白瑶教基础针法,直至送上这件堪称艺术品的旗袍,这一系列举动,本身就是无声答案。
她在这里,“惊鸿”就在这里,离此无根,去则失魂。
所以,那些相邀的话,此刻一字也不必提了。
心底那点因任务未能完成而可能产生的遗憾或失落,早被这几日的浸润冲刷得平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领悟与尊重。
宁希上前一步,深深吸了口气,对着老太太,郑重而清晰地说:“外婆,我们回去了。您多保重身体。这几日,谢谢您。”
“也谢谢您的礼物。”她眼底有些不舍。
老太太看着她,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寂的眼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波纹荡漾开来,又迅速归于平静。
她极轻地点了下头,依旧是淡淡的一声:“嗯。”
但这一声“嗯”,在宁希听来,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温和的意味。
容予也上前,低声说了句:“外婆,保重。”
“走吧。”老太太摆了摆手。
容予跟宁希转身离开,迈出那扇沉重的黑漆木门。
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多少还是有些不舍的。
坐进等候的车里,引擎发出低沉的嗡鸣。
容予替她关好车门,绕到另一侧上车。
车内一时安静。容予侧头看了看宁希,她正望着窗外的旧街景,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深蓝色的布包。
他沉吟片刻,开口问道:“这次来,本来是想请外婆出山的。怎么……最后没提?”
宁希收回目光,转向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淡淡的、了然的弧度。“不用问出口,我就知道答案。这几天的相处,外婆已经用她的方式,回答得很清楚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苏城是她的根,‘惊鸿’的魂就在这里。我……不能那么做。”
她的语气平静,带着理解和尊重,但容予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一丝极细微的遗憾。
“嗯。”容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握了握她的手。他理解她的决定,也明白那份遗憾。
车子正准备启动,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略显慌乱的呼喊:“等等!等一下!”
宁希和容予诧异地回头,透过车后窗,只见白瑶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手里还提着个小巧的行李箱。
她跑得脸颊通红,额上沁出汗珠,却咧着嘴,眼睛亮晶晶的。
司机刹车,白瑶已经跑到车旁,一把拉开了宁希这一侧的车门,弯下腰,气息还未喘匀就急急道:“宁希姐!表哥!你们怎么走这么快,也不等等我!”
宁希愕然:“白瑶?你这是……”
白瑶把行李箱往空位上一放,利落地钻进车里,挨着宁希坐下,关好车门,这才长舒一口气,脸上绽开灿烂又带着点狡黠的笑容:“我跟你们一起去京都呀!”
“去京都?”宁希更惊讶了,下意识看向容予,容予也面露疑惑。
“对呀!”白瑶挺直脊背,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兴奋,“奶奶同意了!她说,惊鸿的‘根’在苏城,但惊鸿的‘花’,可以开到更远的地方去。我是白家第十三代传人,守着根是我的责任,但让花开出去,让更多人看到,也是我要走的路!”
她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我要去京都,开一间‘惊鸿’的工作室!不用很大,但要足够精致,足够展示我们白家刺绣的精髓。奶奶说……我可以试试看。”
宁希怔怔地看着白瑶青春洋溢却充满决心脸庞,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包裹,那上面栩栩如生的兰草仿佛在眼前摇曳。
巨大的惊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瞬间冲垮了心底那点残留的遗憾,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视线甚至有些模糊。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她请不动扎根于此的老一辈宗师,但新一代的传人,却主动选择了带着“惊鸿”走向更广阔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