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希一路快步走向公司。
这条路她再熟悉不过:街口是邮电局,对面是一家录像厅,旁边是卖收音机的小店,橱窗里贴着“进口货”几个大字。
马路边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路过的三轮车卷起灰尘,空气里有种淡淡的潮气。
她提了提包带,顺着斜阳下的光影走进办公楼。
“宁希,早啊!”
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宁希停下脚步,回头一看——果然是陈晋。
那位当初面试时的话痨哥,此刻正提着个公文包,对她笑得一脸热情。
“你这表情,不会不记得我了吧?我是陈晋啊,面试那天我们还坐一排呢!”
宁希勉强笑了笑:“当然记得。”
“我听说你学校那事了!”陈晋语速飞快,“我还特意回学校帮你澄清呢!你这么厉害的人,怎么可能走后门?这年头真是人言可畏!”
一连串的彩虹屁让宁希有点头晕,只想快速逃离。
宁希微微点头:“谢谢。”
“哎,还报警了吧?我看学校都在传这件事情。”陈晋竖起大拇指,兴奋得像个孩子,“这才叫硬气,我得好好跟你学!”
宁希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开口道:“陈同学,上班时间到了,我该去工位了。”
她留下一句,提着包小步跑向电梯。
陈晋还愣在原地,挠了挠头,自言自语道:“唉,刚刚还想说什么来着。”
就在这时,另一侧的电梯门“叮”地一声开了。容予从走廊尽头走来,步伐沉稳。
他看了一眼陈晋,又顺势看向电梯口——那抹熟悉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容予神色淡淡,唇角微微一抿,淡声朝霍文华吩咐道:“通知开会。”
可转过身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敲了两下,似有心思。
宁希这边兢兢业业地在公司上班,宁家那边却早已经闹得鸡飞狗跳。
昨天晚上宁海刚下班回来,连工厂的灰尘都还没拍干净,余慧就一脸阴沉地等在饭桌旁。桌上剩着半碗菜汤,油花漂在上面,空气里都是一股子闷热的油烟味。
“你听说没?”余慧一开口,声音就透着股不对劲的味道,“宁希她,发大财了!”
宁海一愣,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宁康和宁芸已经争先恐后地插话。
“爸,你是不是偷偷给宁希钱了!”宁芸语气不满,带着一股质问。
“怎么可能,”宁海皱起眉头,一边脱着灰扑扑的外套,一边说道,“家里的钱都是你妈掌着的,我手里能有几个钱?”
“你骗人!”宁康在旁边不服气地喊,“我都看到过好几次,你在厨房门口给宁希塞钱!”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秒。
余慧脸色立刻变了,眼神“唰”地一下盯向宁海。那表情像是要把他看穿似的。
宁海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手上那根烟还没点着就被掐灭了:“那点儿小钱,三块五块的,买件衣服都不够!我每个月给你们的钱还不够多吗?整天查我账干什么!”
“哼,”宁芸冷笑一声,双手抱胸,“可你给谁都不给我们多一分,偏偏舍得给宁希,真奇怪。”
气氛越来越僵。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宁海哪来的闲钱?可问题是,现在宁希“发了财”,电视都报道她赚了几十万,这个账,他们家谁都咽不下去。
“那就是奶奶给的钱咯?”宁芸话锋一转,把目光投向坐在炕沿边上、正剥花生的老太太。
老太太一听,脸色一变,花生皮撒了一地:“没、没!我老婆子能有啥钱?顶多平时给她点买糖的钱,一毛两毛的,还得攒半天。我这点棺材本还得留着养老咧。”
说到最后,老太太的声音都有点颤,生怕他们真以为她偷偷藏了多少私房钱。
“再怎么说,那也凑不出几十万。”宁芸撇撇嘴,语气越说越冲,“我看啊,十有八九是她自己早就有钱。她爸妈做生意那几年赚了不少吧?不是在镇上盖了个两层小洋楼吗?她手里肯定还藏着不少现钱。”
“而且我听同学说,她在学校的事儿挺大的,什么上豪车、走后门。”宁芸冷笑了一声,伸手拨了拨耳边的头发,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指不定在外面干的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勾当。电视上那点话,我一点都不信。什么炒股票?你听听这像人话吗?要真这么赚钱,还用咱们这些人每天上班吃苦?全世界都发了!”
“可不嘛,”宁康也接上话茬,嘴角带着一抹不屑的笑,“她那点能耐,能弄出几十万?开玩笑!上高中那会儿成绩吊车尾,连我们老师都说她不行。她能比我姐强哪儿去?”
屋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昏黄的灯泡闪了两下,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像罩着一层灰。
宁芸说得越多,越觉得理直气壮。她坐直了身子,语气也大了几分:“不管怎么说,这钱我们得问清楚!要是她拿的是二叔二婶留下的,那就该分一份给奶奶。要是她自己赚的,那也不能只顾她一个人花!她在我们家吃了这么多年饭,就算不感恩,也得知道点良心吧?”
宁康立刻点头,附和道:“对啊,爸妈,你们想想,这么多年,家里吃穿都不容易。要不是我们照顾她,她哪能活得这么自在?现在人家有钱了,咱家还得勒紧裤腰带,这合适吗?”
宁海点了根烟,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你们行了啊,别在这瞎嚷嚷。宁希那孩子,怎么说也是你们的姐姐。”
“姐姐?”宁芸冷哼一声,“可她可没把咱们当亲人!上次过年她怎么说的你忘了?一句话都不留,甩门就走,有把我们家当自己人吗?”
屋里静得只剩下老太太手里的花生壳碎裂声。
宁海长叹一口气,烟头的红光一闪一闪,映着他布满皱纹的脸,显得格外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