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九号,她终于在合同上签下最后一笔字,交完钥匙,宿舍楼的事情算是彻底告一段落。剩下的收尾将由容予那边接手,她转身离开时,心头一阵轻松,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钢笔,像是给自己一个小小的奖励。
不过年底的收租却一点不轻松。普通居民楼的租客多是工薪阶层,过年要置办年货,手头都紧得很,有些人能拖就拖。
宁希穿梭在各个老旧小区,围巾裹着半张脸,挨家挨户敲门催租,嘴角冻得发白。屋里飘出的饭菜香与屋外刺骨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她每走一户,鞋底都带着薄薄的霜花。
有人爽快付钱,有人推三阻四,宁希跑得心累,也只能无奈的接受这个现实。
一月十五号即将放寒假,她提前收齐了当月房租,生怕有人在年关一过就消失不见。经验告诉她,到了过年,真有人“连人带钱”一起消失,到时候只能等到开年再找。
那几天,她几乎每天都要在寒风里来回跑上十几趟,就算是戴了手套,指尖也冻得生疼,回家时鞋面都结了一层冰霜。
从容予助理口中,宁希知道容氏在海东区的新工厂已经开始架设机器。招聘广告早早登了出来,等到开年便正式运转。听说容氏还从飞腾公司采购了五十台电脑,在多数人薪水还不到千元的年代,这可是动辄五十多万的巨款。
京都来的管理层早在十二月便已到位,员工也开始陆续入职,效率之高,连宁希都暗暗称奇。
再次见到容予是在一月底收租的途中。那天的风格外冷,天边的云压得很低,街灯被冻得泛着冰蓝。宁希走进熟悉的007号别墅的时候,屋里炭火烤得足,窗外的寒气被隔绝在玻璃之后,形成一层雾白的水汽。
容予正拿着座机打电话,长长的电话线在桌面上绕成几道弯,他眉头紧蹙,语速冷静而干脆。黑色的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他只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分明的腕骨,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低沉的嗓音在暖气烘出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沉稳。
宁希没有打扰,只轻轻放下手中的油布包。霍文华笑着走过来,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声音压得很低:“再等一会儿,快结束了。”
宁希点了点头,拢了拢围巾,手心被暖气熏得微微出汗。
没过多久,容予挂断电话,修长的手指顺势收起电话线,抬起头时,眼神终于从工作中抽离,落在宁希身上。
三个月未见,她整个人的气质又变了些。初见时的稚嫩与拘谨早已无迹可寻,如今的宁希眉眼清澈,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自信的从容。她的脸色比从前更健康,皮肤因为寒冬的缘故带着点微红,五官在暖光映衬下愈发立体。
霍文华拿来早已准备好的支票,容予接过,扫了一眼数字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支定制钢笔,在签名处一笔一画地落下。墨色在纸上晕开,带着淡淡的墨香。
“容氏和海大的合作项目已经启动了。”他收起钢笔,目光平静地看向宁希,“如果你感兴趣,可以联系老师参加统一考核。”
宁希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声音清爽:“老师已经跟我提过了,我会报名的。”
容予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但语气依旧平淡:“容氏一向一视同仁,我不会给你开后门。凭实力说话。”
“我明白。”宁希的语气也很坦然。她知道这个工作机会还是很不错的,却并不因此露出任何讨好的神色。她的眼底闪着光,像是已经为下一步做了打算。
容予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敲桌面,声音低而稳:“月底我们要回京都,如果有急事,可以直接联系陈越,他是本地人,处理起来方便。”
“好的。”宁希轻轻应了一声,心里已经记下这个名字。陈越她见过几次,年轻却干练,和何晨比起来一点也不逊色。
宁希暗暗想了想,寒假的时间其实挺长,若春节后再去京都看房也来得及,但年初三之前怕是大家都在忙年事,她打算再等等。
临走时,容予起身将支票递给她,西装外套顺势披在肩上,那股干净冷冽的气息仿佛也被带了过来。宁希接过支票,礼貌地点头:“谢谢。”
“路上注意安全。”容予的声音低低的,在暖气的烘托下带着一丝暖意。
宁希推门离开,门外的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吹得她的围巾微微扬起。她抬手将围巾往上扯了扯,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化成一团雾,还是大金主来得香。
一月二十五号,宁希收完最后一处房租,准备回住所时,在楼下意外遇见了宁海。冬日的傍晚天色阴沉,路灯泛着昏黄的光,空气中带着刺骨的寒气。
宁海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大衣,袖口沾了点雪渍,靠在楼下的单车棚边,手里夹着一根半截的香烟,烟雾在寒风中被吹得忽明忽暗。
“宁希,快过年了,大伯来接你回去过年。”宁海看见她时,声音有些僵硬,表情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宁希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扯了扯围巾,露出一截白皙的下巴:“那您等一下,我上去拿点东西。”
“行。”宁海点了点头,把烟掐灭在墙角的积雪里,烟头发出一声“滋”的轻响。他抬头打量宁希住的这片小区,楼道整洁,窗户都装着新式的防盗栏,显然租金不低。
他心里掠过一丝复杂,孩子靠自己的奖金租下这样的房子,他这个大伯似乎再无立场说什么。
宁希上楼后,屋子里暖气正烘得热,她熟练地从柜子里拿了几个鸡蛋,又装了一公斤白糖,用透明塑料袋扎好口,又抓了两包喜字糖。屋外寒风呼啸,她俯身拿着锯条,在烛光边封好白糖袋口,指尖被烛火烤得微微发热,呼出的气息在空气里化成一层白雾。
下楼时,宁海迎了上来,伸手接过她怀里的东西,动作比语气更温和:“走吧,大伯拿着,你骑车小心点,雪天路滑。”
“好。”宁希点头应着,推着自行车走出小区。天色更暗了,路灯在积雪上投下一片片橘黄的光影,她骑在宁海的身后,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被拉成一条长长的雾带。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多说什么。宁希专注地踩着脚踏板,耳边只有风声和自行车链条“哗啦啦”的摩擦声。
她心里默默盘算着:年后得抽空去考个驾照,像容予那样的豪车她买不起,但买一辆小巧的夏利或奥拓总该不难,只是时间得自己一点点挤出来。
推车进宁家院子时,院子里一片红火。隔壁家的小孩正趴在窗边看电视,院子里的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晃动,泛着喜庆的光。门一开,屋里热气扑面而来,火盆里炭火正旺,玻璃窗被热气蒙上了一层水雾,空气里是年货和炭火混合的温暖气息。
“天气冷,快过来烤烤火。”老太太笑着从屋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一把火钳翻动着盆子里炭火。
余慧从厨房钻出来,围裙上沾着点面粉,看见宁希手里的东西,脸上倒是带着宁希少见的笑意:“回来就好,还带什么东西。”
宁希抿了抿唇,只轻轻点头,把东西递过去。她总觉得屋里的气氛有股说不出的怪异,像是空气里藏着一层暗潮,但一时又摸不清。
难得余慧神情平和,她也没有多问,只顺势搬了个小木椅在火盆旁坐下,围巾的末端被炭火烘得暖暖的,寒冷的指尖终于恢复了一点知觉。
第21章新的开始。
年关将近,整条胡同都被红色占满:门楣上新糊的春联还带着浆糊味,形形色色的红灯笼在檐下轻晃,巷子里偶尔传来三两下的小鞭炮声。
院里火盆烧得正旺,热浪贴着小腿往上窜,炭面“噼啪”炸着细星子。热油和咸肉的香气从厨房缝隙里往外钻,今儿个余慧确实是上心了,想来是做了大菜,乍一看,年味儿到时浓得很。
宁希坐在火盆边,围巾松松挂在脖颈处,手指在火盆铁沿上换了个角度,刚从灰里掏出来的红薯烫得发烫,外皮焦黑,裂缝里冒着橙黄的粉。
她不怎么说话,眼里没年节热闹的光,心底全是年后看房的路线图:城东、城南、上次去看的哪条街要拆、哪块地要拍、租金回报比大概几成……身旁人声嗡嗡,她当背景音听。
“你原先那间屋子我收拾出来了,东西都给你挪好了。”余慧把宁希刚提来的白糖、鸡蛋往桌上一放,声音利索,“今天晚上你就跟你奶挤一床被子。”
“不了。”宁希把红薯翻了个面,声音淡,“我现在在外面租房子住。吃完饭我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