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希轻轻应了一声,神色淡淡,除了客气礼貌,没有别的什么情绪,她也没有跟宁海多说什么。
宁海离开之后,院子里只剩下她和老太太两个人。
老太太脸上的喜悦像是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铺展开来,皱纹都仿佛舒展开了。过去两年,宁希可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
“当初在村里我就知道你是个争气的姑娘,你小时候还老考第一名来着,奶奶一直都知道你是聪明的,能考上海大奶奶也高兴……”
老太太抓着宁希的手,干枯的掌心带着一点温度,脸上挂着笑意,那笑意让宁希觉得有些陌生,甚至有点刺眼。
老太太随即开始自夸,说自己当初把宁希从村里带出来是多么的不容易,那时候她老人家还天天送她去上学,语气里满是辛苦和情份。
宁希只是静静听着,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却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想要搭话。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把原主从村里带出来,不过是因为镇上的房子被老太太卖了,原主无处可去罢了。
她却只字不提当年原主父母留下的五千块被交到宁海夫妻手里的事。老太太表面功夫做得极好,语调温和,话里话外尽是关照与付出。外头的人也都夸宁海夫妻重情义,把弟弟的孩子当亲生养。
可宁希心里明白,若是当初让老太太知道她手里还攥着“遗产”,怕是这份“和颜悦色”早要换成另一副面孔,非得想方设法把分好几杯羹。
如今她过得好了,老太太便开始念叨自己当年的不容易。一句句,像是在给宁希开始预算未来的恩情账,等宁希日后赚钱了,得记挂着她这份好。宁希听得面色不动,眼神却像被冬日的风吹过的水面,无波无澜。
宁海说出去割肉不假。宁希上报纸的事不止他们看到了,周围邻居也早已知晓,消息像风一样窜进了每一户人家。旁边楼里不时有人探头道喜,热闹里带着几分打量。
“宁海,听说你那个侄女考上海大了,你们瞒得也真好,这么大的喜事一点不跟我们这些邻居说啊!”
隔壁大娘笑眯眯地探过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刚洗好的青菜,水珠沿着叶面簌簌而落。
“诶……呵呵。”
宁海闻言只是干笑,喉咙里发出的笑声空空的。他心里不是滋味。自己也是昨天才知情,这“喜讯”来得太突然,让人不免有被置于门外的恍惚。
“要是有功夫,让你们家宁希给我们家孩子补补课呗,我们供中午饭。”
旁边又有人搭话,带着几分热络几分试探。
“宁希这么大的姑娘了,有自己的主意,我这个做大伯的也只能提一嘴,愿不愿意还得看她自己。”
宁海不愿多停,声音里透着敷衍与逃离,转身便往里走。
他心里五味杂陈。侄女出名,他该高兴;可另一方面,胸口又像堵了团棉,发闷。两年了。这么大的事,她对家里一字不提。他想着自己这些年供她吃穿住,终究被当成了外人。
现在回想起余慧提过“宁希读师范”的话,他眉心就忍不住皱紧。起初余慧不满,家里供宁芸、宁康读书已不易,一家子都要吃饭,这年月一个孩子读书都艰难,更何况两个。后来听说宁希上的是不要学费的师范,余慧态度才缓缓松动,还常怕后头要花钱,索性也不问。
好在宁希没找他们要过一分,她也就不再多说。可如今一对比——宁芸读的是花钱如流水的艺校,宁康半点不是读书料,宁希却靠自己考进了海大——宁海不禁觉得,自己的孩子矮了一截。
他在巷口遇到下班回来的余慧,领口的扣子解着一颗,脸上浮着一层疲色。他自然把“宁希真的在海大上学”的事告诉了她。
余慧的第一反应,跟宁海差不多,甚至更直白。
“这孩子是把我们当外人呢,这么大的事都瞒着我们这些最亲的人,枉我平时给她洗衣做饭……”
她说着,嘴角一扯,像被什么割了一刀,语气里满是委屈和酸楚。
“咱们家是少她吃了还是少她穿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这些当亲戚的还得从报纸上才知道,多伤人啊!”
她的话直直戳在心口,好像把这两年所有不平衡一股脑翻出来晒在日光下。
“行了,快到了,你少说两句,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宁海烦躁地摆摆手,脚步不自觉加快。
余慧抿唇,将那口气生生咽下去。进院时看见老太太正笑得合不拢嘴,手里的蒲扇摇得更勤了,冲着宁希絮絮叨叨。
这幅亲热模样更叫余慧胸口堵得慌。早知道老太太偏疼宁希,平时没少往她手里塞钱。如今知道她考了好大学,倒是半点也不遮掩了,嘴角的得意都压不住,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个高材生孙女。
余慧也只好装出高兴的样子,笑着说了几句好话,语调却虚了一分。随后她拎着肉,拽着宁海进厨房,忙忙碌碌地洗切翻炒,锅铲与铁锅相击,清脆声里也藏了几分暴躁的火气。
宁希没在意。以她对余慧的了解,对方虽然心底发酸,心情不爽快,暂时也不会撕破脸。她也就安安静静当个“看不懂人情世故”的傻白甜,是是是对对对,过得去就算了,让别人的不爽快憋在心里才是最伤人的。
快开饭时,宁芸和宁康陆续回来了。姐弟俩一脚迈进屋,便被屋里“考上海大”的话题勾住了所有注意力。
宁芸几乎是尖叫出声:“怎么可能?就你高中那倒数的成绩,怎么可能考上海大!”
她的声音尖而亮,像玻璃刮过瓷面,手指几乎要点到宁希鼻尖。
以前她总瞧不上宁希——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破师范,有什么好炫耀的?可现在不同了。宁希真考上了海大。那她从前每次挤兑宁希时,宁希是不是在背地里笑她?越想越不舒服,发酸的心思像小火苗在胸腔里蹿得更高。
“可能是前年的高考题比较简单吧……”
宁希伸手,轻轻握住宁芸伸来的手指,将那只手从自己面前拿开。她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可抗拒的强势。
宁芸不是小孩子了,平日里被余慧惯得肆意,宁希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今日不同,全家都知道她在海大上学了,她也没必要处处藏着掖着。
“你……!”
宁芸吃痛,脸色“唰”地沉下,眼角发红。宁希分明是故意的。前年的高考题出了名的难,她那一届才因此稍微简单些。可她文化成绩终究拖后腿,差点连艺校都没上成,最后才踩线过。宁希这一句,看似温和,句句扎心。
“宁希,不要以为考上海大就能得意了。”
宁芸冷着脸收回手,手背上被捏红的一道印记隐隐作痛。宁希随手拍了拍衣角,懒得计较。光靠嘴上放狠话顶什么用?过个嘴瘾而已。她看得出,这会儿宁芸心里已经气得要炸。
“宁希,你该不会是高考作弊了吧?不然以你的成绩怎么能考上海大。”
宁康斜睨着她,话里带刺,像故意把刀口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