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红丝线犹如活物一般四处游走,此时还攀附在丝线上的恶鬼们纷纷倒了霉,像被棉线绑起来抡大摆锤的粽子,被甩来甩去,不是掉回刀山上,就是坠回火海里去。
最后那丝线到处做出闻闻嗅嗅的姿态,凑近了坐在刀山顶上发呆的青年——青年伸出手去一把抓住丝线,血红的丝线一下子缠绕上他手臂,钻进他手臂契文里。
一时间覆盖在契文上的血痂全部脱落了下去,鲜血重新涌出,和缠绕在青年手臂上的赤红丝线融为一体!
“混合得也太均匀了,要分多久才能把它们全部分出来啊?”
云省真心实意的发问,并看着林争渡——林争渡面前放着一个竹编的篮子,篮子里是满满的一筐淡青色干果。
这些干果看似一模一样,实则里面有两个品种。林争渡当时出发得比较匆忙,也没注意看,就把它们装一起给带走了。
如今到了需要用到其中一种果子做药的时候,便不得不在这手动分类。
她看似很随手的从里面捡起两颗果子,一左一右拿在手上,对云省道:“这种颜色更淡,没有果核的,叫空心果,用来煎药可以治疗您被震成了三截的心脉。”
“这种有果核,底下带一点花边的,叫云娘果,用来煎药可以更快的把您送走。不把它们分出来的话,问题还是挺大的。”
云省:“……就不能直接用法术给我治吗?”
林争渡叹气:“我们两修为差太多了,我用出来的治愈法术最多只能为您愈合一些不大严重的外伤,但是那些比较严重的,还有哪些内伤,我就无能为力了,只能给您配点加速伤口愈合的药了。”
说完,她将新分出来的果子扔进面前砂锅里。
云省倒是也想帮忙,只是他坐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也没办法像林争渡那样精准的把两种果子分辨出来——她甚至都没有去看自己拿起来的果子长什么模样,手一摸就知道是什么果子。
她的注意力仍旧在不远处的河面上。
这是他们两个等在弱水畔的第二天,河面上仍旧没有什么动静——云省和林争渡偶尔会交谈两句,从表面上看起来两个人都异常平静。
林争渡正在完全凭借手感挑着药材……她和这些药材相处太久了,很多事情自然都是熟能生巧的。然而林争渡却突然感到一阵心悸,捻动果子的动作随之停住。
平静的,如同镜子一样从来不起波澜的弱水河面,出现了细微的动静——
林争渡一下子忘记了择药材,握着干果站了起来,连手心捏着的干果被压裂了也没有发现。
河面上的水波越来越明显,渐渐看见一个人影扶了起来——林争渡脑子嗡的一声空白了,捏破的果子从她手指间滚落。
从昨天到现在,这样的场景她难以控制的想了好几遍,下意识的跑过去想把‘尸体’捞上来——林争渡刚跑到河边,便见那本该一动不动顺水漂流的‘尸体’往前游了几下。
林争渡:“!”
云省反应迅速的将林争渡抓回自己身后,一只手握住了断剑剑柄,神色凝重。
林争渡磕磕绊绊道:“好,好像——活——没死……”
云省:“未必是观棋……”
他话音未落,‘尸体’游上岸来,湿淋淋爬出水,将乱发往脑后一捋,露出张格外苍白而毫无血色的脸。
赫然是谢观棋的脸。
就是表情和眼神都很冷漠——他目光扫过云省和林争渡,看他们的目光并不比看旁边的石壁或者头顶上倒悬下来的钟乳石更有感情。
林争渡失声喊道:“是谢观棋!”
云省仍旧擒着她胳膊没有松手,摇了摇头:“不要靠近,他看着不大对劲。”
林争渡这会已经听不进去云省说了什么了——她耳朵里只能听见自己血液流速过快而激发的心跳声,砰砰的撞着耳膜,撞得她脑袋几乎都要眩晕过去。
她想过好几种谢观棋尸体浮上来的样子,也竭力去想谢观棋可能活着回来的样子,但现实不符合她的任何一种想象……谢观棋看起来好像并没有受伤,除了肤色变得有些惨白,面颊略比之前削瘦了些外,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就连他手臂上的契文也依旧如同往昔。
林争渡感觉到他们之间被切断的联系又开始缓慢恢复了,她再次通过五感以外的第六感,通过命契给予的桥梁,感觉到了谢观棋的存在!
如果不是云省还牢牢拽着林争渡的手臂,她现在已经跌坐在地上了。
云省则要冷静许多,他注视着对面的青年,同时也注意到青年手臂上的契文——看见那些繁复的契文,云省脸上的表情终于变得有些绷不住,颧骨旁单薄的肌肉抽了两下。
他认出这个血契了。
青年抬手,唯我剑应声出鞘飞到他手上;他握着剑随意的挽了个剑花,目光越过那个不认识的男人看向他身后。
谢观棋:“你认识我?谢观棋是我的名字吗?”
云省颔首:“对,谢观棋是你的名字,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说完话,结果发现谢观棋并没有理他。
谢观棋甚至都不看他,谢观棋一直在看林争渡,刚才问的问题也是在问林争渡。他心底保有一种奇怪的秩序性,认为既然是问谁的话,那么必然就要谁来回答才算是得到答案。
林争渡意外的理解了谢观棋的脑回路。
她按住自己心口深呼吸了几下,但是开口时声音仍旧有些打颤:“认、认识,我们认识……对,谢观棋是、是你的名字。”
谢观棋:“那你叫什么?”
“林争渡。”
谢观棋嘴里小声重复了一遍林争渡的名字,同时步步向林争渡走近——云省皱眉,还想将林争渡拉到自己身后,却被林争渡推开手臂拒绝。
林争渡还向他摇了摇头,“没事的,前辈,我心里有数,他不会伤害我的。”
云省这才慢慢松开手,并往后退了几步,但仍旧十分谨慎的盯着谢观棋。
谢观棋走到林争渡面前,把自己刻满契文的小臂伸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