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棋对另外一个‘自己’生出几分排斥心理来。
黑衣佩剑的少年最终停在配药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谢观棋忍不住走近了几步,同时在心里想:这是哪一次?
一时半会居然记不起来。
他居然有好好敲门找林争渡的时候吗?
那扇门吱呀一声开了,但是因为黑衣少年挡在门口,站在小院里的谢观棋只能看见一点林争渡衣角。他不由自主的上前了几步,想要绕过‘自己’,去看一看林争渡。
他在心里想:如果能看见林大夫穿的是什么衣服,说不定我就会记起来这是哪一次。
谢观棋只来得及往前走两步,便看见黑衣少年捧着林争渡的脸低头亲了下去——他脚步顿在原地,大脑瞬间空白一片。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亲过林争渡吗?我亲的吗?
他只是贴近林争渡的脸,林争渡都会生气,用力攥林争渡的手腕,还会被林争渡打一巴掌;可是黑衣少年亲了她那么久,她也没有打他。
她的手臂环绕上少年脖颈,窄袖往下滑落一截,雪白柔软的手臂压着那件缝补过好几次的黑色衣领,在少年将她抱起来时,衣领也在她手臂上擦出红痕。
她的头发和丝绸的裙摆堆叠在少年臂弯,堆叠出褶皱,淹没少年小臂上刺绣粗糙的护腕。
一场旖旎春梦仿若画卷徐徐展开,明明主角之一是谢观棋,他却完全是旁观者。
浑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一样,动起来时谢观棋好像听见了骨头摩擦血液的声音,像生锈的剑摩擦过剑鞘,刺耳极了,抓得人心脏疼。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直到手背和脸颊上溅到湿润温热的液体——谢观棋终于喘出一口气,想起来自己还要呼吸,低头却看见自己拽着‘自己’的衣领。
记忆慢慢回笼,谢观棋终于想起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抓着‘自己’的衣领把‘他’摁在地上,一拳一拳打得‘他’颅骨裂开,血色同时染湿两件黑衣,也在地面堆积起一滩水洼。
月光穿过没有关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那滩红色水洼上。
谢观棋在上面看见自己的倒影——青筋暴起,肌肉扭曲,嫉妒丑恶的一张脸。
他母亲临死前的那张脸,此刻宛如复制粘贴一样,出现在谢观棋脸上。
只是梦境里的一个幻影,甚至还是另外一个自己,也能让谢观棋嫉妒成这样。
谢观棋一直在害怕的事情,一直在竭力逃避的事情,此刻完全发生了;他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他不仅容貌生得很像母亲,就连性格也一样,充满了扭曲暴烈的嫉妒心。
甚至他还有可能继承那个男人充满不忠虚伪的本性。
谢观棋趴在‘自己’的尸体上呕吐了起来,难以形容的恶心让他所有的内脏都在痉挛,但因为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所以除了苦水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降生——至少是有一点意义的。至少对于剑宗来说,是有一点美好的意义的。
他可以保护师妹师弟,可以照顾年老鳏寡的师父,以后还可以像宗主一样照顾整个剑宗。
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谢观棋高兴于自己至少还有修炼天赋,因为只有修为够强的人才有资格照顾别人。尤其是在认识林争渡之后,谢观棋更加庆幸自己居然是个强大的天才。
这样他就可以周全的照顾林争渡,满足林争渡所有的愿望。
如果他做到了以上两点,那他一定就可以成为林争渡最喜欢的朋友——她们长久的做朋友,永远不分开的朋友,不会嫉妒到要杀掉谁的朋友……
但是林争渡说喜欢他,恋慕他,不想和他做朋友。
不做朋友做什么?她难道还想和我这种人做道侣吗?
谢观棋大口喘气着站起来,喉咙里仍旧残存有呕吐物的酸刺感——好恶心。
他偏过头看向配药室的工作台。月光也朦胧的照在工作台上,林争渡坐在上面,神色茫然,反应迟钝。
她好像在梦里一样,对任何事情都表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迟钝,目光慢悠悠在站着的谢观棋,和躺着的‘尸体’之间打转。
林争渡自言自语:“这是谢观棋,这个也是……谢观棋?”
她歪了歪头,感到奇怪:谢观棋怎么把谢观棋打死了?
谢观棋走到林争渡面前,他低头看向林争渡的同时,林争渡也往上仰起脸,波光流转的眼瞳,湿红的眼尾,神情有些迷糊的望着他。
她没能完全分辨出这个谢观棋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谢观棋’,盯着他看了一会后慢吞吞抬起手臂,用自己干净的袖子擦拭谢观棋脸上溅到的血点。
谢观棋在她眼睛里看见自己:一张苍白的脸,皮面上浮动青筋和不匀称的潮红色。
即使他已经深呼吸了好几次,那仍旧是一张充满了嫉妒,扭曲,令人恶心的脸——谢观棋可以在这张脸上看见那个男人的眉眼,看见自己母亲的轮廓。
这世上再也没有比他这张脸更恶毒的东西存在了。
他捂住林争渡的眼睛,自言自语:“不要看了,看多了,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可憎。”
“不要喜欢我。”
“别喜欢我。”
“不要成为恋人。”
因为我喜欢你。
我很喜欢你。
如果你有一点点回应,我一定会立刻想要成为你的丈夫。
他闭上眼睛呼吸,不自觉俯身靠到林争渡怀里,脸颊上的血蹭到她衣襟上——这个无意识的动作来源于谢观棋对青岚的嫉妒。
在片刻的安静之后,谢观棋感觉到林争渡迟疑的把手放到他脑袋,柔软指尖轻轻梳理了一下他因为剧烈动作而乱掉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