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音从里间走出去,走到他跟前,想要拉他的手,他却下意识地躲闪开,当他猛然清醒过来,对上贺音含泪的委屈眼眸,一种强烈的自责又瞬间席卷心头,像海浪拍了岸滩,令他本就不清不楚的感情四散,随浪涛波荡、茫茫。
他主动牵住贺音的手,回想年少时的怦然心动,那种像是命运所安排的一般没有来由的喜欢,以及过往的痴傻岁月里,每一次晨昏中,他捧着泥人儿,喊着音儿时的心情。
他有什么好怀疑的?
他喜欢的人当然是音儿!
苏辛再次在心底告诉自己,也紧紧握住贺音的手,用肯定且认真的眼神安抚她,无声地承诺着,他不会再离开她,他不会再辜负她。
令山刚走出别院大门,一个苏府的小厮气喘吁吁地跑来,大、大少爷!二少夫人带着陪嫁走了!
令山心头一紧,匆匆走向马车,临到上车时,他回过头朝别院之中望一眼,眼神格外复杂,望了片刻后,他才收回视线,提起袍角,迈上脚凳登车。
离开苏府的马车上,丫鬟、小厮坐在驾车板上,时不时面面相觑,二人都在想,他们是不是走得太匆忙了些?
车里,温琴搂着两个儿子,苦恼地望着温阮,阿姐,咱们往哪儿去?
她本来是想留在苏府做苏家大少夫人的,可这些日子她努力表现出的贤惠,也未能得到令山青睐,令山对她只有礼待,并无温情。
她便知真让徐大郎给说对了,她与令山恐怕没戏。
是以,阿姐要走,她也没脸再留下,再者,阿姐护她许多、帮她许多,如今阿姐遇上事,她不能不管阿姐。
温阮也没想好要住到何处。
温家老宅早在徐大郎手中赌没了,她先前看选屋舍时,不曾考虑妹妹与两个侄儿,瞧上眼的地儿都太小,邻里人多嘴杂的,她与妹妹俩人皆背着些易招人说长道短的事迹,只有她一人倒也罢了,关上门来,不理就是,就算多个妹妹跟着她,她也劝妹妹别计较,可两个侄儿还是懵懂孩童,最易被闲言碎语伤害,她不得不多考虑一些。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逼近。
马车停下来。温琴朝外张望,问着:怎么了?
车帘被掀起,令山抬着胳膊,微微喘着粗气,探望着车厢中。温阮与他对视的一瞬,看到他眼中的急切,为她而生的急切,明白他有多在意自己,心里便生出一种甜蜜。
但她却故意不冷不热地问:你追来做什么?
令山凑近一步,往车厢中探着身子,恳切地望着她,说:弟妹,你别走。
温阮低头,从袖中掏出和离书,举着给他看上面的红指印,我已不是你的弟妹。
令山有些急了,当她是铁了心要走,再不愿与苏府有任何瓜葛,就连与他这个曾经的大伯哥也要断绝往来。
令山: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
温阮:是什么?
令山想说弟妹,他有心继续照顾她,帮助她,像从前一样,可他又不甘心自己做着这一切的身份,永久的一成不变,不甘心一辈子只叫她弟妹。
令山到底是没有正面回应,只说:即便你与阿辛已经和离,仍旧可以留在苏府。
温琴闻言,连连点头,带着期盼地看向温阮,希望温阮能够回心转意,答应令山回去苏府。
她虽然已收起改嫁给令山的心思,但仍旧希望往后的日子是富裕的而非清贫的,凭她与阿姐两个妇人,只能守着一点积蓄,坐吃山空,要把大树、小草拉扯大都难,回到苏府则不同,令山心地善良,照顾阿姐的同时,必定也不会苛待她和大树、小草。
他们母子三人很能沾到阿姐的光,在苏府也算半个主子,自然能够过得衣食无忧。
温阮:我既已与他和离,便不应当再留在苏府,否则,我该如何自处?
她没有一个留在苏府的身份,除非令山给她。
令山没往自己身上想,只想着是他心急了,他一心想让弟妹留下来,却没有顾及弟妹的感受。弟弟如今已与那名叫贺音的女子重逢,兴许过不了多久,便会将那女子娶回苏府,他尽管担任着长兄如父的角色,到底做不出为难弟弟的事。
弟弟痴傻多年,前程阻断,遭到旁人多少唏嘘嘲笑。他一直心疼着弟弟,也希望弟弟往后余生事事顺意,何况,他多少存着一些私心。
弟妹过往已受过许多委屈、冷待,要她留在苏府,眼睁睁看着弟弟另娶他人,与另一个女子恩爱和睦,这无异于是一种羞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