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隐本以为,她会居高临下,用轻蔑不屑的眼神看他,但没想到祝清蹲在了他面前,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他形容不出来那是一种究竟夹杂着什么心绪的目光,只是那么定定与祝清对视,忽然想起了曾经两人的晋阳城的大婚。
起初本是利益成亲,处处做戏,可如今想来,那时祝清唇边的笑不似作假。
张隐感觉胸口有些发闷,既惶恐又期待祝清接下来会说什么,可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后,起身骑上马,进了潞州城。
祝清没再多耽误时间,进了潞州,按照冯怀鹤给她说的去了晋军照料伤兵的地方,找到了祝正扬,与祝正扬一起赶回晋阳。
他们已经换了住处,没再留在洗花堂。
新的院子不大不小,正好够一家人住,院子里晒满了祝雨伯的草药,到的时候,祝雨伯正在收拾草药和行囊。
“二哥!”祝清一进门便喊了一声。
祝雨伯拿草药的手一顿,抬起头来,看见祝清,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卿卿?”
“卿卿?”正屋里,卓云梦听见声音出门来,看见果然是消失了半年之久的祝清,眼睛一红迎上前来:“我以为你回清溪村的路上遭劫了……”
祝清不知怎么解释自己这半年的去向,便索性揭过不提,只问:“三哥呢?”
“里屋呢。”卓云梦叹口气,“他不是很好,吵着要出门,要不是收到冯怀鹤的家书,说你很快回来,他等着见你一面,不然已经走了。”
祝正扬上前道:“进屋去吧。”
屋内窗户敞开,春日的阳光和风洒进来,祝飞川坐在窗下,凝视着院子发呆。
院子里是聂贞带着满满摘菜,这会儿听见声音,都放下手里的活,往屋里来。
满满一看见祝清,便和往常一样去牵她的手,用满是喜欢的眼睛仰望祝清。
祝清牵着她走近祝飞川,“三哥。”
祝飞川转过身来,祝清见他瘦了许多,双眼无神,整个人无精打采,看上去好像被人强行抽了魂一般。
祝清心里不是滋味,本来她拿到了陈桑果的铃铛,可是穿杨又被张隐抢走,只能看冯怀鹤能不能抢回来。
祝飞川对祝清用力扯出一个笑,“兵器都运去潞州了,我伤好了许多,见你也回来了,我可放心出门去。”
祝清道:“去找桑果吗?”
上一世祝飞川人间蒸发后,是陈桑果在找他。长安战乱,陈桑果与流民逃走,最后辗转到了契丹。
阿保机喜欢劫汉人到契丹,建起了汉城,想必陈桑果也是被劫走的其中之一。
只是如今与前世有了出入,包福说了,冯怀鹤找过契丹,但没有桑果的踪影。
祝飞川点了点头,“我总不能一直这样,得找到她。”
祝清没有阻拦,只问:“都准备好了?”
“明早就走。”
祝清问:“那你才开在晋阳的铺子怎么办?”
祝飞川道:“交给二嫂嫂还有你打理。”
“二嫂?”祝清疑惑地看了眼屋内的卓云梦,才注意到她已经束起妇人发髻,想来是在自己不在的时候,就与祝雨伯成了亲。
祝清点头。
她本是担忧祝飞川,着急回晋阳,可见他伤已大好,她一颗心放了回去。
只是祝清又记挂起那个老媪来。
但想到自己该报答的都报了,如今还有包福在那边,祝清无需担心,她想多陪陪家人。
夜里,与还在清溪村那样,一家子围桌用晚饭。
祝飞川一愣一愣的,动作抽魂一般机械,祝清劝他没胃口不用强撑,但今后聚少离多,祝飞川不想缺席。
屋里的烛火映着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面,像是温暖的剪影。
谁都没有深问祝清离开去了何处,或许是忌讳,或许是担心她过得不好听了更难受,也或许是不想提起她不开心的事。
饭到一半,祝雨伯把祝清的药端来:“我明日也要出发,既然飞川好了,我得去战场。”
祝正扬点点头:“我也是,该上战场了。卿卿,我们……”
“无妨,比起困在这儿陪我,我更希望你们能走出去。”祝清知道大哥想说什么,无非就是她刚回来,他们便要走,无法陪伴她的歉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