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环视着这间幕舍,空间狭窄,四张硬床板连在一起摆成了一个凹字,中间放一间小几,用来堆放加班的书文,几角点了一支小小的烛台。
看起来条件很艰苦,很像几个人一起挤在棺材中。
祝清疑惑地问花宁:“九珠是田公公的干女儿,她为何还与我们同吃同住?”
按理说,田九珠该是整个幕府最大的关系户,以祝清的常识来看,关系户不该是这种待遇。
花宁嘴里含着东西,模模糊糊地说:“我也不知道啊。”
听她这么答,祝清也没再说话,摸着身上的信,再看烛台里跳跃着的灯火,烧了……吗?
她悄悄观察花宁的动向,见花宁已经吃完一整匣的东西,这会儿正在堆满东西的床板上找衣裳,一面嘟哝道:“我先前还悄悄做了一身漂亮衣裳,一直舍不得穿,我要把它翻出来穿上,死也要漂漂亮亮的……”
祝清听着她念叨,背对着花宁慢慢走向烛台,拿出身上的信,朝着烛台伸去。
啪嗒一声,幕舍门突然被推开。
祝清猛地缩回手,抬眼看见是田九珠,暗自把信藏到身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地样子藏着信坐回去。
田九珠狐疑地扫她一眼:“你看见我紧张什么?”
“有吗?”祝清假装道:“我只是紧张,田公公的这件事。”
“是吗?”
田九珠像是不信,但没有再问,她收拾了一下坐到几边,就着烛台的光翻看文书。
花宁换好了漂亮衣裳,是一件翠绿色的裙衫,又重新梳了头,随后生无可恋地躺到板床上,方才还伤心地哭,却躺下没多会儿,她睡着的均匀呼吸声就传了过来。
祝清也躺到床上去,捏紧信封,想熬到田九珠睡着去烧信,但田九珠不愧是想往上爬的女人,实在是太努力了,尤其夜越深,祝清越觉得冷。
她才想起今夜没喝药,身子就是扛不住的,明明是夏日,她却又冷又难受,最后没撑住,先睡了过去。
祝清睡梦中也觉得胸口有些闷闷的,很难受,不知道是因为做了梦,还是因为没喝药。
她迷迷糊糊地半梦半醒,模糊的视野里看见田九珠放下书本,吹灭蜡烛,摸黑躺到板床上去,闭上眼睛。
漆黑的小屋里四周安安静静的,落针可闻。
祝清迷迷瞪瞪又要睡去时,有一抹光亮强硬地从窗户扎进来,刺破屋里沉闷的漆黑,还有一队整齐有力的脚步声,编甲声,怒吼声,乱糟糟地混在一起。
祝清与田九珠几乎是同一时间警觉,立即睁开眼睛,起身下床,走到窗户边,悄悄推开一条窗缝往外看。
只见外面的花木绿院中,来了几十余神策军的兵,他们一只手拿着火把,冲天的火光照亮了院内的一景一物,一只手提着锋利弯刀,训练有素地在院子里来回穿梭,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祝清压低声音问:“这是,田公公的神策军,这么晚他们来做什么?”
田九珠沉默了一会儿,道:“杀人。”
她话音刚落,祝清就见有两名神策军进了隔壁的幕舍,片刻后,他们拖出了一位从事,还没等祝清反应,就听噗呲一声,其中一人手起刀落,把那名从事的脖子砍断了大半根,只剩下一点儿皮肉丝丝连着,吊着脑袋垂下来。
唰——
鲜血猛地喷涌到祝清面前的窗户上来,有几滴鲜血甚至透过窗缝飞到了她脸上,她感到那温热的黏腻感,吓得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祝清颤抖着问:“这个从事,她是细作吗?”
九珠在她耳边冷静道:“她不是。”
祝清惊得回头与九珠对视:“那……”
“看这情形,神策军没有头绪,只能一个个杀,错杀一万不放一个。特地选在我们入睡的时候,怕也只是担心有人会闹,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砰——
她话音刚落,身后的屋门突然被人大力踹开,祝清猛地回头,只见两个手持弯刀的士兵立在门口,凶神恶煞地扫视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耳边忽然爆发出花宁的尖叫,祝清扭头,见花宁捂住脑袋跳下床,一边惊叫一边缩到了床底下。
一个士兵走到床边,高高举起弯刀,咔咔地往床板扎去,刀剑刺穿床板,直达床底,再拔出刀时,雪亮的刃上染上了鲜红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