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清从未气馁过,依旧顽强地活,不仅在这般世道中存活下来,还在与冯至简的斗争中,屡次压过他一头,赢得了与冯至简齐名的谋士名声。
冯至简知道,其实祝清的谋事本领早已远超自己。却因她是女儿身,常人只唤她作‘第一女谋士’。一个‘女’字,让她无法摘取冯至简第一谋士的名号。
她本该担得起不论男女的第一。
如若不是十六州一事,她也本该青史留名。
她一病弱女子,能生长得如此强劲,只因她身上有一股很强的倔劲儿。上辈子哪怕抱病,她也未曾缺席过他的每次教习。
上值也是。
这一世为何不同了?
上一世从祝清死后,冯至简便一直抱病而活,他深深体验过那是一种怎样的无力和痛苦,他不敢再耽误了,更也来不及去想两辈子为何不同,只急切地想去看她究竟如何。
祝清家住清溪村,那也是冯至简的老家,以前,他们两家比对而居,只要跨过门口的一条小河,就是祝清的家。
冯至简老了,会忘记很多事,却唯独不会忘记回家的路。
自然也就能找到住在家对面的祝清。
冯至简匆匆迈步离开记室房,年轻的双腿健步如飞,不一会儿就疾步到了幕府的马厩。
里面养了五匹马,冯至简要去开门牵一匹出来,手指才摸到门栓,他却蓦然顿住了。
他掌书记院的门还没落锁,万一有人进去……
更且,上辈子的这个时候,自己还不会骑马,万一被人看见……
身为谋士,任何与往常不同的行径都会被人拿来揣度、怀疑、生事。若是引起主君猜忌,轻则极刑,重则丧命。
冯至简不能轻举妄动。
出神的间隙,包福小跑着追上来,停在冯至简身边,喘着气儿道:“您走得也太快了……敬万道士午时派人来过,说等先生您午憩醒了,就去崇德园见他。因道士说不急,属下便没敲锣。”
听见敬万道士的名讳,冯至简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微微僵硬。
这是他的老师。
从十六岁起,冯至简便一直受敬万道士的教导。二十岁那年及冠,敬万给他赐字‘至简’,取的是大道至简之意。
对敬万有着几十年的深刻了解,冯至简明白,每次去崇德园见他,没有三两日回不来。
回来了,也是满身的伤。
这些都无所谓,冯至简真正在意的是,他又见不到祝清了。
若是自己在崇德园的这三两日里,祝清来求学……
冯至简暗暗吐了口气,回头对包福说:“你留下守好院子。”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掌书记院的院门旁,将那把足足有三道锁的院门落锁。锁完了,冯至简尝试地推了推,确定锁死了,才又说:“若是祝清来了,不论她提什么要求,都答应她。再跟她说,等我回来。”
包福看冯至简锁院门已经成了习惯,但是冯至简后面的话他却没听懂。
祝清与冯至简向来没什么交集,她能提什么要求?
包福却是不敢问出口的,只看着冯至简那沉沉的门锁道:“那若是祝清要求进您的掌书记院呢?”
冯至简微愣。
上一世他虽然让祝清进入过掌书记院,但其实,冯至简从未真正让祝清单独进入过。
只要祝清踏足,冯至简便会放下手中的事,暗中盯着祝清,看她是不是想窃取什么机密,或是埋设什么陷阱暗杀她。
在暗中窥探祝清的那些日子,冯至简却只看见了一个多病但很用力活着的祝清。
祝清会打理那些他从来没看过的花花草草,会给他整理凌乱的书桌,更亲近些的,会在他偶尔病重时给他束发,熬药。
即使冯至简从来没喝过她熬了大半夜的药,也没有同意过让她束发。
因他觉得,束发时自己看不到祝清,更控制不住祝清的任何举动,而一个人的后脑又是极危险致命的地方。
若她想,在后脑只需一根簪子就能取他性命。
如今想起来,那数次的拒绝和倒掉的汤药里,都是不得不那么做的遗憾和无力。
冯至简沉默片刻,垂眼道:“除了这个不可。”
他还是不放心,让祝清在自己没盯着的情况下,独自进掌书记院。
冯至简的答案在意料之中,包福点点头道:“属下去给您套马车,怀鹤先生一路多加小心。”
时下战乱,包福在幕府上值,自然也清楚谋士在这般世道里有多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