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的旅程结束,不知不觉间她又拖着行李走回了档口。这个曾经的落脚地,已然成为了自己的第二故乡。
曾经的街坊友商有的开了新的铺子,有的已经退休在帮儿女带孩子了。
杨莉走进一家糖水铺,店主正是自己曾经的竞争对手周阿花,女人麻利地端出一杯凉茶一碟糕点,“返来啦,喏,仲系老样子,咁多年你系好钟意苦!”
杨莉点头笑笑,一口凉茶下喉苦涩的滋味划过胸膛,早已成为她的习惯。
“阿力啊,你点打算啊?返来开店,大家继续做生意,彼此也有个照应。”
“仲未考虑好,再睇下啦。”
杨莉确实没想好,这次她好像又站在了选择的路口,「家」重新回到了选项里,只是还差一点勇气。
“对了,”周阿花做到杨莉旁,低下声来,用自己说不利落的普通话轻声讲,“有个女子来寻过人,我睇相上面个人似你,又唔似。我打发她走咗,硬系要加我微信,喏,你睇下,你认唔认得?”
杨莉眯起眼睛凑近屏幕,女人的朋友圈里刚刚发了乌市的大雪。再向下划去,其他的几张照片里那个有些陌生的脸上印着自己熟悉的眉眼还有颧骨上的那颗小痣,还有那间从未忘记的屋子。
杨莉的心脏久违地剧烈跳动起来,是她,自己的侄女珍妮。
她已经长这么大了?她竟然还记得自己。
片刻后,女人拿起行李就要开车上路,转头冲周阿花一笑,“阿花,我到咗啦,同你报声平安!”
回家的路,明明十几年都没有走过,可是杨莉却感觉开得格外顺。
等她终于来到余乔灵的窗前时,原本准备好的说辞终究是一句也没蹦出来。
在杨业的转述里,妹妹杨莉是听说了李红的事情咽不下那口气又不小心遭了意外,主意大心气高,索性自己跑去南边闯了。生意做得不错,人也平安回来了,一切都好。
十几年的生离,一个人的小半生,最终简化成几行字、几句话。
可杨珍妮心底里知道,姑姑这一路必定是走了别人没走过的路,不知道踩过了多少湿滑的石头,熬了多少个挣扎的夜晚。
三个消失的女人,终究是回来了一个。
这不算是一个好消息,但是对于这个家来说却是盼了太久的结局。
车子驶进小院的时候,杨珍妮隐隐听到了犬吠,不过这一次不是哀嚎和惊惧,更像是重逢的兴奋。
珍妮透过窗子打量着那个和奶奶站在一起的女人,她看起来不像曾经的照片里那般纤细,整个人透着股中年女人的结实。
藕节般的胳膊看着很有安全感,自己似乎已经闻到了她身上洗衣剂的味道,看见了她曾经写下的那些炙热、有力的文字。
杨珍妮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那个方向,她急切地推开了那扇本就没关的房门。
不过她终究没有像儿时幻想了几百次那般狂奔过去,也没有如电视剧里一样紧紧抱住彼此。
她努力保持着轻松自在的语调,好像碰上了如约回家过年的亲人,湿漉漉的脸上挂起儿时亲昵的笑——
“姑姑,新年快乐,欢迎回家。”
善良的人像是漂浮在这个复杂社会里的粒子。
大多数的时候散落在各处,力量微薄。它们也许始终改不了这个世界,但却可以中和掉世界某些黑暗的部分。
让这个世界看起来还没有变得那么糟糕。
我曾厌恶这个世界的大多部分,对于未知的宇宙也没有多少好奇。
可是当我遇到了深爱的她们,感受到彼此心底里流动的暖意。那一刻,我开始贪心地想象起奇迹,甚至生命里的蛛丝马迹都开始有了特别的意义。
我想,即使有一天落入浩瀚无边的宇宙里,即使周围的声音再嘈杂,即使是没有星星的地方,我也能看见你们。
我开始期盼起所有形式的重逢。
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们都会再见的。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