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宏背着手,一脸的余怒未消。
“勇敢?你的勇敢值多少钱?能给这个家带来什么?”
男人的声音回荡着,用最世俗的问句轻而易举地击碎了女儿好不容易在心里建立起城墙。
白雪一脸不解地看着平日里总是最娇惯自己的父亲,摸着火辣辣的脸颊,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现在顾不上难过,满是疑惑地开了口,“爸,你打我?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白雪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激昂地调子,似乎比起愤怒、委屈、伤心,她对眼前的情景有一种毫无防备的茫然。
是啊,从小打大,她都是家属院里别人家的孩子。
这个别人家,并非指学习有多好,而仅仅是「别人家」就可以拥有一种特别的待遇。
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不说,吃穿用度更是不在话下,厂子的玩具她更没有一件落下的。
也是因为父亲的关系,几乎是一路被周围人夸到大。
胖了夸是有福气,拿了厂里的东西也能夸是有底气,有时候只是普普通通跟院里的人打个招呼,就连着夸了好一阵懂事。
她是院里第一个上雁兰中学的,也是院里第一个用上苹果手机的高中生,更是第一个出国的,她从来没怀疑过自己命好。
即使是经历了眼前如此糟糕的婚姻后,只要回到家里,她就依然是那个被呵护的宝贝,也依然对这份来自亲情的「爱」深信不疑。
这是父亲第一次打她,也是父亲第一次这样冷眼望着她。
难道是因为自己喝酒了吗?
可是记忆里,父亲从不是什么老古董,有时候饭局上父女俩还会小酌几杯。
白雪抬起眼睛,望着站在客厅正中的父亲,心底里有说不完地委屈。
“你还好意思问我?”
“你这次突然回家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有你老公李冉,真的是出差了吗?”
白宏的声音很响,厚厚的胸口也一起一伏,连带着挺着的大肚子也在发颤,活像是一头震怒的老熊。
“爸,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李冉,李冉他打我,是他先……”
白雪嘴巴向下撇着,委屈地挽起袖子,准备把青紫的手臂伸到疼爱自己的父亲面前,他看到了这些伤疤就会相信自己了。
此刻,白雪的心智倒真如窗外的白雪一般单纯。
公道、正义什么的,她通通没有想,她唯一紧迫且继续确认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父亲依然疼惜自己,依然是爱自己的。
可不等她把手伸过去,父亲就气恼地背过身去。
“别给我看!你也不是小姑娘了,结婚有结婚的活法,打打闹闹很正常。”
“你知道老李今天打电话来怎么跟我说的吗?他说我教女无方!”
白宏的声音听起来像是一阵喧嚣又杂乱的鼓声,他语气激愤地说了许久,似乎那通电话里被下了的面子才是最人神共愤的故事。
过了一会,白宏说得有些口干舌燥了,才转过身坐了下来,端起桌子上早就倒好的茶水。
喝了几口后,才后知后觉地瞥了一眼一旁女儿露出的手臂。
好像如梦初醒一般,着急忙慌地跌出几句,“哎哟!你这胳膊上怎么都紫了。这个小李真是的!”
话音未落,白宏又招了招手,“孩他妈,你快来看看,这李冉真不是个东西!你快给女儿热敷一下。”
听到这句话,白雪的眼睛忽地亮了一下,可是并没能亮多久,父亲下一句话就顺着嘴角跌了出来——
“明天家里还要招待王厂长来,别被人看到。”
说完就长吁短叹地背着手回了卧室。
原本听见父亲迟来的关心,白雪内心还是难免波动了一下,可眼见父亲根本还有给她开口的机会,关门的声响像是一句不由分说的墙。
呵,别被人看到?才是他最关心的吗?
白雪看着头顶冒出白发的母亲正拿着裹着毛巾的热水袋朝自己快步走来时,才悄悄地哭了出来。
“妈……”白雪小声抽噎着,多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平日里,她向来与父亲更亲近,白宏在厂里拿捏人,回家也一样是一副大爷做派,因为挣得多又有点权利,日常生活里对妻子颐指气使惯了。
就连小小年纪的白雪,也有样学样。
她早早就能分辨出家里谁是“大王”,谁更能给自己带些好吃好玩的,谁更好说话。所以在所有亲戚们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询问里,她从来没有犹豫过——
“我更像爸爸,我选爸爸,更喜欢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