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秀珍正吸溜大米粥,头也不抬,“你问那丫头干啥?”
“就,面熟。”
“面熟面生你自己心里清楚。告诉你,别惦记,小丫头才十八岁。”
她撂下碗时,又睨了他一眼,“你要是真相中了,等两年,妈再给你说媒。”
林志风咧咧嘴,“她看着挺横的,我可不敢招。”
嘴上这么说,后来在食堂吃饭,他倒是总会朝后厨那边多看一眼。
郑美玲不太搭理人,谁跟她套近乎,她多半不理。谁要敢冲她说句撩骚话,她立马翻脸,脾气冲,不拐弯,头也不回地走。
林志风不敢找她搭腔,怕遭白眼,怕挨骂,怕还没等老妈做媒,先招了她的烦,就只好远远望着。
她凶时是真凶,可她笑的时候也真笑,有次被厂花园那只老猫蹿到她腿上,她摸着摸着,笑成一朵花。林志风站在两三米外,心跳乱了会儿,但还是没敢过去。
直到那天,厂里下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一群男工聚在一堆儿打雪仗,雪球飞来飞去。正热闹着,郑美玲刚转过一个角落,腿上就“砰”地挨了一下。她低头,裤脚湿了一片。
郑美玲还没开口,林志风先冲过去挡在她前头,对着那几人吼:“哎哎哎,能瞅准点儿不?扔人姑娘干啥呢!”
林志风在宣传科,平日能说会唠,人缘不错,那帮人一见是他,就打哈哈说:“不是故意的!”
林志风瞪了他们一眼,回头问郑美玲:“没事吧?”
郑美玲看了他一眼,轻轻道了句:“谢谢。”
声音不大,又意外温软。林志风愣怔了下,“啊”了一声,竟不知道该接什么。
打那天起,两人算是搭上话了。
可惜食堂一日只供三顿烟火,林志风一天里能望见她的光景,也就这三回了。有时她人没来,那顿饭便嚼得没滋没味,像吞了一肚子凉风。可即便有时候碰上了,话头也绕不过两个弯弯:一个是他娘史秀珍,另一个,便是灶膛里滚出的那点油盐酱醋。
有一天,林志风搓着手跟郑美玲说:“我妈那人,性子是冲了点,炮仗似的。她要是蹦出火星子燎着你,甭往心里去。日子久了你就知道,她那心啊,热乎着呢。”
这话从他嘴里滚出来,带着点虚飘。他也没扯谎,只是那话里藏着掖着的心思,像雪地里的兔子脚印,浅是浅,却怕人瞧见。他悬着心,怕史秀珍哪句硬话真扎疼了人,气跑了;更怕这牵连的藤蔓,把那点怨,悄悄缠到他自个儿的根上。
谁承想,郑美玲倒接了话茬,“师父那人,我早瞧明白了,心不赖。”
这话跟股温吞水似的,把林志风心里那点疙瘩泡软和了。人一松快,心思就飘得远,竟琢磨起日后真成了一家子,婆媳俩坐在一个炕头说话的光景来。
可史秀珍那头还绷着弦呢。
她防的不是郑美玲,是她自个儿那毛头小子林志风。瞅见俩人在打饭的档口多搭了几句话,史秀珍那嗓门就撵过来了,“没见小郑忙得脚打后脑勺?耽误了工,领导呲叨起来,你兜着?”
林志风心里头那点畅快,当场被兜头浇了瓢凉水。他觉着,在史秀珍眼里,郑美玲就是她院墙里那畦水灵灵的白菜,而自己,倒成了外头蹿进来、伺机要拱菜的野猪崽子,防贼似的防着。
转机在一年后,史秀珍过生辰那天。
郑美玲拎着套厚实的保暖内衣来了。林长贵那日也没下矿,一家三口加上这小徒弟,围着小炕桌过了个热乎生辰。炕烧得暖烘烘,四个脑袋凑着八盘菜,两瓶老白干见了底。
史秀珍端着杯,眼珠儿稳稳当当落在郑美玲脸上,咂摸道:“没瞧出来啊,小丫头你酒量还不浅。”
郑美玲“啪”地撂下杯子,脸蛋儿红扑扑的,借着酒劲说:“师父,跟您商量个事儿。”
“说。”史秀珍抬抬下巴。
“要不,您认我当个干闺女吧?”
史秀珍和林长贵都怔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
一旁的林志风酒劲儿正顶在脑门子上,先炸了毛,酒杯往桌上一敦:“那不成!”
“师父还没发话呢,你凭啥不成?”郑美玲眼风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