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不随你这煤球!”郑美玲摸了摸雪球的脸蛋儿,“瞧我闺女多白净。”
餐桌上顿时又展开了一场关于遗传学的激烈辩论。
他们能为了酱油是不是天然色素争得面红耳赤,能为了雪球的鼻梁像谁较真半天,却默契地绕开了那日所谈及的,就像绕过地上一滩水那样自然。
林雪球再一次坐进那辆qq时,车身明显往下一沉。她艰难地扭过头,看见林志风在后座蜷成一团,活像只被硬塞进竹笼的老鹌鹑,膝盖几乎抵到下巴颏。
“妈,”雪球拍了拍吱呀作响的座椅,“要不这两天咱换个宽敞点的?我出钱。”
郑美玲一脚油门轰得发动机直喘,“急什么?这破烂儿正好给你爸练手。”她从后视镜里瞥了眼缩在后座的林志风,嘴角扯出个冷笑,“就这老笨蛋,科目一考三次都没过,最后一次直接揣着退费单溜回烧烤店喝闷酒,当我不知道?”
林志风的脸“唰”地红到耳根,“我、我那是看电脑屏幕犯晕。”
“连题目都看不清,不是老笨蛋是什么?”
“老笨蛋就老笨蛋吧。”林志风在后座嘟囔。
“是啊,当老笨蛋比老光棍强。”林雪球见缝插刀。
“还是闺女总结到位。”他冲后视镜里的郑美玲眨眨眼,皱纹里藏着二十年前那个愣头青的影子。
林雪球望着后座呵呵笑着的父亲,怀疑这种外人听来近乎刻薄的对话方式,可能是一种扎根在这片黑土地上的情感密码。
就像老刘家总把“王八犊子”当爱称,超市赵婶骂老伴“老不死的”时眼里却带着笑。
她想起自己每次回北京,石磊总是客客气气地说“亲爱的要不要帮忙”,却从不会像袁星火那样直接抢过她手里的重物,嘴里还骂着“逞什么能,闪到腰别指望我背你”。
林雪球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灰蒙蒙的天空下,那些高耸的砖红色烟囱依然矗立着,像沉默的巨人,吐出的白烟早已消失,只剩下斑驳的锈迹和裂缝里钻出的枯草。
它们曾是这座城市的脉搏,如今成了被遗忘的纪念碑。
街道两旁的苏联式筒子楼还是老样子,阳台上晾晒的棉被在寒风里僵硬地摆动,转盘中心的工人雕像依旧伫立、医院门口的老榆树还是歪着脖子、连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都和当年她离开平原时听到的一模一样。
北京和深圳的高楼像竹笋一样疯长,而这里的时间却仿佛被冻住了。平原县像个睡着的老人,在炉火旁打着盹,梦里还回荡着当年的机器轰鸣。
这片冰冻的黑土地上,他们挺过了下岗潮,也熬过了无数个寒风剌骨的冬天,手心手背都裂着口子,连带着他们的爱,也长得粗糙。
可这份爱有韧性,就像春天野地里随处可见的狗尾巴草,长得倔,拽不走。风一吹,它就笑着摇头,死缠着这片土壤,绝不肯松手。
“想啥呢?”郑美玲的声音插进来,她顺手拧开了暖气,“脸都快贴玻璃上了,也不怕冻出红印子。”
林雪球收回视线,在后视镜里对上母亲的眼睛。那双眼睛和二十年前一样亮,只是眼尾多了几道细纹。
“我在想,”雪球的手指在肚子上画圈,“这孩子以后会不会也嫌咱们说话难听。”
后座传来林志风的闷笑,“那不能,从小耳濡目染的。”他突然探过身子,胡茬蹭到女儿耳边,“等他学会埋汰人,第一个就拿他姥爷练嘴。”
第27章27金窝窝
林志风刚踏进金海湾的地下停车场就开始犯嘀咕,“县里洗浴中心多的是,干啥非来他这金窝窝欠他人情。”
郑美玲锁上车门,斜了他一眼,“怎么?怕撞见你那老冤家啊?”她顺手把皮草领子翻了翻,“放心,人家袁老板现在可是忙着数钱呢,哪有闲工夫在门口蹲你这个老邻居?”
“我怕他?!”林志风嗓门陡然拔高,在寂静的车库里撞出回音,“我是膈应他那副假模假式的做派!”他学着袁金海点头哈腰的样子,脖子一缩一伸,“见人就老哥哥老姐姐叫着,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编排咱们这些穷街坊呢!”
郑美玲往电梯间走,鞋跟敲地声像在给他打拍子,“要我说,你就是穷骨头作祟,”她转身,手指头差点戳到林志风鼻尖上,“见不得人发财,自己先矮了半截。人家小袁诚心诚意给你送的套票,你倒好,跟揣着个烫山芋似的!”
电梯门开了,暖风裹着檀香味扑面而来。
林志风那双蹭得发亮的旧皮鞋一踏上金海湾大厅的大理石地砖,立马站直了腰,嘴里不服气地嘟囔:“我有什么矮半截的?小袁打什么主意当我不知道?”
林雪球闻言脸都绿了,侧身狠狠拧他胳膊一下,“爸,管好你那张嘴,别当着我葛姨面啥都秃噜秃噜往外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