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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2 / 2)

“要我说……”赵嫂子像当年分享八卦时那样压低嗓门,“老林烧烤店生意红火,你也没再找……”

郑美玲的兜里传来震动,林志风的催促声穿透听筒,“郑老板,酱油呢?你跑去承包酱油厂了?”

赵嫂子在记账本上龙飞凤舞,“记老林账上,快回吧。”

棉帘子掀起的刹那,北风卷着雪片扑进来。郑美玲的后背僵了僵,风雪声中,屋里那个粗粝的男声格外刺耳,“当年跟野男人跑了的那个……”

“闭嘴吧!”赵嫂子拍打柜台,震得手边上的招财猫胳膊直晃,“美玲是那样人?那年她揣着发烧的闺女拍诊所门,棉袄都汗透了也没找野汉子帮忙!”

赵嫂子倚在窗边,她望着郑美玲远去的背影,“真好啊……”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穿得这么体面,保养的又好,哪像我……”她低头看了眼围裙上磨起的毛球,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货架后传来纸箱拖地的刺啦声。老赵弓着腰搬啤酒箱,“那都是面上好看,人走哪飘哪,飘半辈子没个窝,等死了那天都得一个人烂屋里。”

赵嫂子搓着围裙角,冷笑了声,“活着时吃好穿好才是正经,死了有人守着又能咋样?”她望向窗外飘着的雪,声音轻了下来,“横竖都是一把灰。”

正午的阳光照进来,屋里透亮不少。

郑美玲囫囵扒了几口饭就撂下筷子,起身去擦地。“北京女婿上门”像根细线,勒得她心头发紧。直到把最后一块地砖缝都蹭干净了,她才扶着腰直起身来,长出一口气。

林志风用拇指和食指掐住猪蹄骨节,轻轻一掰,“咔”的一声脆响,油花顺着指缝滴在旧报纸垫着的茶几上。

郑美玲甩着湿漉漉的手从卫生间出来,“我刚收拾干净!”她皱眉瞪着那滩油渍,喉头却动了动。

林志风咧嘴笑了,油亮的手指捏着瓷盘和蒜碟往前推,“哈喇子都要流到下巴颏了,赶紧吃你的。待会儿我收拾。”

指甲尖戳了戳颤巍巍的蹄髈皮,郑美玲叹道:“坐月子那会儿,想这口想得心慌。”

这话跟细针似的扎在林志风心头,他逃似的钻回厨房,故意把铁勺敲得铛铛响,“那年月谁家烟囱不是三天两头断炊?也不是就我缺你的。”说着说着,声气却软了下来,“现在灶台在这儿,煤球管够,你就是要煮一锅金蛋银蛋,老子也给你烧火,何况就是个猪蹄,你就可劲造吧。”

郑美玲张大嘴啃了一口,鼻子却冷哼出不屑,“现在吃个猪蹄子谁还吃不上了,没那么稀罕了。”

“不稀罕看你也啃挺香!”

“还是给孩子留点。”她咬开筋膜时含糊道。

酱汁顺着她手腕往下流,郑美玲擦手时看了眼窗外,暮色沉沉,雪片依旧纷扬。她放下啃了一半的蹄髈,“雪球该到了吧?”

听筒里传来冰冷的关机提示音。

“奇怪,雪球说坐高铁来的啊……”林志风搓着手嘟囔。

“你有石磊电话吗?”郑美玲的手指悬在通讯录上方。

林志风摇摇头。

“那咋整啊?”

见郑美玲六神无主,林志风伸手按了按她的肩膀,“啥咋整?肯定是手机没电了。有石磊那孩子在,能出啥事?”说着往窗外张望,“八成是雪大,堵在转盘那儿了。”

挂钟的指针转过一圈。

窗外已是浓稠的夜色,只有路灯在雪幕中晕开昏黄的光晕。

二人在马路边等了又等,像两株冻僵的老树杈。

郑美玲狠狠戳向林志风的后背,力道大得让他往前踉跄了半步,“你这当爹的连闺女都不去接,当是放羊呢?”她声音发颤,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剧烈翻腾。

林志风搓着冻僵的耳朵,棉鞋不停在雪地里碾,“雪球从小就不用我操心……”他声音越说越低,眼睛始终盯着马路尽头,“这是头一回联系不上……”

“我当年就该带她走!”郑美玲拔高嗓门,“你们老林家死活拦着,现在好了——”她猛地把手从大衣口袋抽出来比划,“让孩子跟着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爹,不靠自己靠谁?”

“你心不狠?”林志风一把扯下结霜的毛线帽,露出冻得发红的额头,“这十几年你回来看过几次?除了打钱你还干过啥?”

“你以为我愿意!”郑美玲声音尖利起来,“你在烧烤店逍遥喝大酒,我在深圳……”她猛地刹住话头,把脸埋进皮草领子里。那些在深圳的日日夜夜,都哽在她喉咙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两人陷入沉默,只有棉鞋碾雪的声音咯吱作响。

郑美玲死死攥着手机,抬头问他,“会不会孩子压根就没回来?”